楚辞看着试卷上的那行黑色小字。
“秦朝迅速灭亡的根本原因,下列说法正确的是……”
他嘴角往上一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右手越过桌面上那堆杂乱的旧草稿纸。
在蒙灰的透明塑料笔筒里摸索了两下。
抽出一支红色的中性笔。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帽,用力一拔。
“啪。”
笔帽拔下,露出银色的金属笔尖。
大秦,咸阳宫。
上一息还沉浸在征服七大洲四大洋狂热中的满朝文武。
此刻。
像是一群被九天落雷当头劈中的土狗。
全场死寂。
比之前听到沙丘之变时还要安静十倍。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砖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行黑色的印刷小字,被天幕放大了无数倍。
死死横亘在咸阳宫灰暗的天空上。
“秦朝迅速灭亡的根本原因。”
李斯趴在泥水坑里。
干瘪的下巴直接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张大着嘴巴,喉咙里卡不出一丝声响。
两只浑浊的老眼,眼角被强行撕裂般生疼。
灭亡。
还是迅速灭亡。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髓里来回拉扯。
大秦奋六世余烈,吞并八荒。
皇帝自号始皇,期盼二世三世至于万世。
可仙人的试卷上,竟把大秦的崩塌,当成了一道拿来供后人消遣的考题!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停止了晃动。
他刚才胸腔里那股跨越四大洋的吞天之志。
被这行干巴巴的黑字。
像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顶直直浇到了脚底心。
骨髓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寡人的大秦,真的亡了。
而且亡得极快,连后人都用“迅速”二字来定棺盖论。
光幕里。
楚辞根本不知道自己随便翻出的一张旧试卷,把两千年前的古人逼到了绝路。
他捏着红笔,在题目底下的四个选项上扫了一眼。
笔尖落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这题都做烂了。”
楚辞咂吧了一下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调侃。
“大秦这律法,严得简直反人类。”
他手腕移动,笔尖在试卷边缘随意地点了两下。
“修个长城,晚到一天也是死,三天也是死。”
楚辞摇了摇头,哼了一声。
“陈胜吴广这两个倒霉蛋。”
“就因为下暴雨,路上耽搁了,迟到是个死。”
“造反也是死。”
他放下手里的试卷。
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破旧的老虎椅背上。
“横竖都是死。”
楚辞嗤笑出声。
“那不造反才是傻子。”
“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搏个王侯将相。”
这几句漫不经心的吐槽。
顺着天幕,砸在咸阳宫冷冽的秋风里。
犹如一柄淬了剧毒的利剑。
直接刺穿了大秦法家制度最坚硬的铠甲。
李斯双臂一软。
整个人彻底瘫倒在积水里,泥浆溅满了他苍老的侧脸。
他大口喘着冷气,心脏仿佛停跳了半拍。
这位大秦的丞相,半辈子都在修订《秦律》。
他深信重典治国。
失期法皆斩。
这是悬在大秦百万刑徒和戍卒头顶的利剑,为了令行禁止,为了军威如山。
可仙人只用了一句话。
就把这套严刑峻法,剥成了一个逼人造反的荒唐笑话!
“左右都是死……”
李斯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指甲当场崩断。
鲜血混着泥水流进指缝。
他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老百姓怕死,所以服从律法。
可当律法把人逼到连活路都没有的时候。
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变成掀翻天下的狂怒。
“臣错了……”
李斯把脸埋在脏水里,眼泪夺眶而出。
“这苛法,竟成了亲手递给泥腿子的刀!”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在腿甲上重重拍了一下。
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儿子王贲。
父子俩的眼底全是震骇。
王翦打了一辈子仗,最懂底层的兵卒。
仙人这话糙理不糙。
断了别人的生路,那便是逼着几万、几十万青壮跟你拼命。
大秦的百万铁骑,防得住六国旧贵族。
却防不住这满天下被暴雨拦在路上、被律法逼入绝境的农夫!
高阶之上。
嬴政死死咬着后槽牙。
牙龈渗出血丝,顺着齿缝流进舌根,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吞口。
青铜纹路磨破了指腹,血水染红了剑柄。
陈胜。
吴广。
嬴政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底闪过凛冽的杀机。
两个如蝼蚁般的贱民。
竟然因为一场大雨,因为大秦的规矩。
掀翻了寡人奋六世余烈打下的江山!
他愤怒。
但他脑子里那个冷酷的帝王理智,却在疯狂运转。
仙人说得对。
不造反才是傻子。
法家那套刚硬易折的规矩,把天下这口大锅的盖子捂得太死。
锅底下的柴火越烧越旺,最后只能炸炉。
光幕里。
楚辞没有理会大秦君臣的崩溃。
他坐直身子。
右手握着那支红色的中性笔。
笔尖按在试卷右侧那块空白的纸面上。
手腕发力,食指和拇指配合着拖动笔管。
“沙沙沙。”
硬质笔尖摩擦粗糙的试卷纸张。
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写字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咸阳宫广场上,被放大成了催命的符咒。
楚辞行云流水般写下了八个行书方块字。
鲜红的墨水渗入纸张。
天幕将那八个大字清晰无比地映照在半空中。
“法家严酷,缺乏仁政”。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写就。
刺目。
扎心。
这是后世几千年对大秦帝国崩塌的终极审判。
李斯看着那八个血红的大字。
胸口像被一柄重锤狠狠擂了一下,嗓子眼里喷出一口浊气。
他引以为傲的法家学说。
被这八个字死死钉在了大秦覆灭的历史耻辱柱上。
高阶之上。
嬴政站在风中。
看着那八个刺眼的红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十二旒冕冠挡不住他眼底的震颤。
缺乏仁政。
寡人修郑国渠,开驰道,统一度量衡,哪一样不是为了天下?
可这天下,竟毁在一个“酷”字上。
他在寒风中闭上眼。
胸腔剧烈起伏。
法家真的太硬了,硬到把自己也给折断了。
就在咸阳宫的空气凝固到极点,所有人都等着皇帝雷霆大怒的时候。
光幕里。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喊声。
声音穿透了旧卧室那扇单薄的玻璃窗。
“老楚!”
那是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带着几分急切。
“别在屋里窝着了!”
“带上钓竿,去水库钓鱼去!”
这突如其来的市井喊叫声。
直接打破了那八个血红大字带来的沉重历史审判感。
楚辞手腕一停。
他抬起头,冲着窗外应了一声。
“来了!”
右手食指一松。
“啪。”
那支红色的中性笔被他随手扔在木头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