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面向那片宽阔、泛着金黄色波光的人工湖水面。
他右腿往后撤了半步。
皮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大坝上踩实。
腰部猛地往左侧一拧。
整条右胳膊像一张拉满的弓,向后高高扬起。
手里那团混合着酒米和暗红色商品饵的诱饵,被捏得死紧。
粘稠的红色汁水顺着指缝往外渗,带着浓烈的发酵酒香。
“走你。”
楚辞低喝一声,手臂带着一股劲风往前狠狠一抡。
五指猛地松开。
那团黄澄澄的饵料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准确地落向五米开外的水面。
“噗通!”
一声沉闷的入水声。
白色的水花溅起半尺高。
沉甸甸的饵料团瞬间砸破了平静的湖面,直直坠入深青色的水底。
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绵密的涟漪。
楚辞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碎米粒纷纷扬扬掉在水泥地上。
“这窝子打下去,周围几十米的鱼都得馋疯。”
他嘟囔着,在灰色卫衣的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手心的黏糊劲儿。
水底下。
那团包裹着高浓度诱食剂的饵料,在触底的瞬间轰然散开。
刺鼻的劣质酒香和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顺着水底冰冷的暗流,疯狂向四周扩散。
形成一片浑浊的红色雾气。
大秦,渭水河畔。
深秋的河风像冰碴子一样刮脸。
几个浑身挂着破麻网的老渔夫,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齐刷刷地跪在长满青苔的河滩上。
烂泥挤进他们的草鞋缝里。
一个脸上长满老年斑的老渔夫,张着缺牙的嘴,死盯着光幕。
“鱼竟能招来……”
他干枯的双手插在乱石滩里,指甲刮出刺耳的动静。
大秦捕鱼,全靠天意。
拿一根削尖的兽骨挂条蚯蚓,扔进水里死等。
或者结个麻网,在河水里瞎捞,捞上什么算什么。
若是赶上鱼群不开口,能在冷水里泡一天饿着肚子回家。
谁敢想。
能用几把带着酒气的糟糠,把四面八方的鱼虾全骗到脚底下来等死!
“水里的活物也是贪嘴的畜生!”
老渔夫双手捶打着河滩的碎石,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摸透了它们的喜好,扔下诱食……”
“这哪是钓鱼,这是把水里的龙王爷当猪狗一样圈起来杀啊!”
周围的渔民全趴在泥地里,抖如筛糠。
他们把这套动作死死刻进脑子里。
这几把黄色的碎米,对他们来说就是活命的圣经。
懂了这法子,以后渭水里的鱼,便全是砧板上待宰的肉。
咸阳宫广场。
冷风吹过李斯的后脖颈。
这位大秦丞相跪在水坑边,麻布袖子被泥水浸得透湿。
他看着楚辞那套娴熟的打窝动作。
脑子里劈过一道炸雷。
“投其所好,聚而歼之。”
李斯大口喘着气,舌根泛起一阵酸涩的苦味。
大秦的猎户上山打猎,渔夫下水捕鱼,全凭一膀子瞎力气。
可仙人呢。
对症下药。
一把散发着腥味的诱饵。
就把那浩瀚水底的生灵,算计得分毫不差。
“这是把活物当成了棋盘上的死子。”
李斯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先用重利将目标引诱到一处。
等它们聚拢争抢,毫无防备之时。
再下杀手。
这是一种对自然资源最冰冷、最精准的拿捏。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定在青石板上。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看着水面上慢慢散开的涟漪,大拇指重重刮过太阿剑的剑柄。
铜绿沾在指腹上,磨出一层厚厚的死皮。
“聚鱼入窝……”
嬴政低声念叨,声音在秋风里透着一股刮骨的寒意。
治国,打仗,又何尝不是如此。
六国的残党就像水底四散的游鱼,抓不住,杀不绝。
整天藏在暗处咬大秦的脚后跟。
若大秦能撒下一把足够香的诱饵。
高官厚禄也好,免除赋税也罢。
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余孽全引到一个笼子里。
等他们放松警惕,为了饵料互相撕咬。
寡人再一网打尽。
嬴政的胸腔剧烈起伏,鼻腔里喷出两股白雾。
这仙界的钓鱼之法,分明是一部字字见血的帝王术。
光幕里。
楚辞拉开黑色渔具包的侧边拉链。
拽出一个巴掌大的折叠帆布马扎。
他把马扎撑开,平稳地放在斜坡的水泥面上。
一屁股坐了下去。
帆布面绷紧,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楚辞拿起那根五米多的黑色碳素鱼竿。
左手捏着银色的鱼钩。
从旁边的一个小圆盒里,拽出两条鲜活的红蚯蚓。
穿在倒刺上,蚯蚓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手腕一荡。
他把鱼钩精准地抛进了刚才打窝的那片水域。
鱼钩带着铅坠迅速下沉。
楚辞双手把鱼竿稳稳地架在大腿上。
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那里浮着一根细长的荧光绿浮漂。
红绿相间的格子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秋风吹过水库,水面荡起层层波纹。
楚辞坐得有些腰酸。
他伸出左手,揉了揉发僵的后脖颈。
水面上很静。
十分钟过去了。
大秦君臣跟着楚辞的视线,死盯那根立在水里的小棍子。
王贲连气都不敢喘,手心里全是冷汗。
水底下的酒米香味已经彻底散开。
突然。
几串细小的气泡,从水底下慢吞吞地冒了上来。
“咕嘟。”
气泡在浮漂旁边炸开。
楚辞的呼吸瞬间放轻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双手虚虚地握住了鱼竿的橡胶把手。
脊背猛地绷直。
“来货了。”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水面上。
那根荧光绿的浮漂轻轻点了一下。
往下沉了半目。
又迅速浮了起来。
这是鱼在水下试探诱饵,用嘴唇轻轻碰触。
咸阳宫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百号人张大着嘴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两秒后。
浮漂猛地一顿。
像被水下的一只铁手死死拽住。
“嗖!”
一声切水的脆响。
那根长长的彩色浮漂,毫无预兆地直接没入深青色的湖水中。
水面上只剩下一个细小的旋涡。
黑漂。
楚辞双眼暴睁。
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他双腿在水泥斜坡上猛地一蹬,腰部力量轰然爆发。
两只手死死握住黑色的橡胶竿把。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迎着水面,双臂带着一股狂暴的蛮力,猛地向上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