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人声渐渐稀落下去。


    船员们拍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着饱嗝，一个接一个离开座位。


    他们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慢吞吞往各自的舱室挪。


    战斗耗干了他们的力气，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想多用，只想倒在床上。


    食堂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几个负责收拾的矮人在清桌子。


    铁花一家也吃完了。


    石榴搀着铁花妈，铁蛋扶着明显喝多了一点的铁花爸，四个人慢慢往房间走去。


    铁花爸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闺女长大了……”，被铁花妈轻轻拍了一下胳膊。


    铁花没跟着他们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家人的背影拐过走廊拐角，才转过身。


    伊森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也没动。


    “走吧。”铁花说道。


    “嗯。”伊森应了一声。


    两人没往住处走去，顺着通道往回走。


    来到三层的土栽培室，推开门。


    里面的光线是暖黄色的，模拟着日光。


    空气带着植物根茎和湿润营养液的清新气味，和外面弥漫的血腥、硝烟、油烟味截然不同。


    一排排栽培架上，绿油油的蔬菜和实验性的谷物在人工光照下静静生长。


    靠近角落，有几张供工作人员休息的长条椅。


    铁花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伊森在她身边坐下，铁花把眼睛闭上，把头慢慢靠过来，抵在伊森的肩膀上。


    伊森身体僵了一下，还有些不太习惯，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着。


    栽培室里很安静，只有植物叶片几乎微不可察的摩擦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铁花动了一下，但没有坐直。


    她的手摸索过来，碰到了伊森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伊森没抽手。


    他反手握住了她带着薄茧、指节有些粗糙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握起来很用力，像是要确认抓住了什么真实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人造的暖光和清新的空气里，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


    林锋醒得很早。


    他套上衣服，走到观察窗前，拿望远镜。


    镜筒扫过北冥号周围的地面。


    焦黑的弹坑，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零星散落的、破碎的食尸鬼残肢。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奔跑的身影，没有从地下钻出的东西，连昨天那些围着战舰啃的飞行食尸鬼也没了踪影。


    太干净了。


    林锋放下望远镜，眉头拧起来。


    食尸鬼不可能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收拾。


    这不对劲。


    他让陈浩将铜须找来。


    没过几分钟，铜须推门进来。


    “老大，啥事？”


    “外面太安静了。”林锋指了指窗外，“一只食尸鬼都没了。你去找老烟枪，让他带两个机灵点的人，下去看看。”


    “地下？”铜须眼睛一瞪，“那地道里……”


    “就看看。”林锋打断他，“别深入，找到洞口，进去一点，看看情况就回来。我需要知道下面是什么动静。”


    “明白。”铜须点头，转身出去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老烟枪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人，腰上别着手枪和匕首，背上背着步枪。


    老烟枪自己手里多了个皮面的小本子和一截铅笔。


    “锋哥。”


    林锋把望远镜递给他，指了指北冥号左后方大约三百米处的一片塌陷地：“那里，昨天炮弹炸出来的洞口边上，我看到过一个不太显眼的小洞。你们从那里下去，顺着通道走一段，记住路线，画个简图。看见食尸鬼或者别的东西，立刻撤回来，别交火。”


    “明白。”老烟枪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点点头。


    三人来到北冥号下。


    他们猫着腰，快速向那片塌陷地移动。


    林锋回到观察窗前，举起望远镜，视野锁定在那片区域。他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望远镜里，三个小点从那片塌陷地边缘冒了出来。


    他们动作很快，交替掩护着跑回来，从舱门回到北冥号。


    又过了十分钟，老烟枪带着那两个年轻人来到观察室。


    三人身上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脸上带着汗，但眼睛很亮。


    老烟枪直接走到林锋跟前，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开，摊在林锋面前的桌子上。


    “锋哥，这是我画的简易地图。”老烟枪指着本子。


    上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但还算清晰的线条，标注着方向、岔路口和大概距离。


    “从那个小洞进去，是个斜坡，下去五六米，就是通道。通道很高，宽度能并排走四人。暂时没遇见活物，也没听见动静。”


    他的铅笔尖顺着画出的主线移动：“我们顺着主道走了大概两百米，中间遇到三个岔路，我们没拐，一直往前。然后……”铅笔尖停在本子中央一个用粗线圈起来的不规则大圆圈上，“……到这里。”


    老烟枪抬起头，看着林锋，眼神凝重：“一个特别大的地下空间，跟个地下广场似的。我们没敢下去，就在通道口找了个凹进去的石头后面躲着看。”他顿了顿，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林锋问。


    老烟枪回忆着，眉头皱得很紧：“很大，非常大。我们看到三只……不确定是不是三只，可能角落里还有。它们的身体……没法形容，就像一滩巨大的肉山，趴在那里，或者说是瘫在那里。皮肤颜色发灰，皱巴巴的。四肢……几乎看不出来了，短小，萎缩，撑不住那身体。它们动不了，只能躺着。”


    “然后呢？”


    “它们的肚子。”老烟枪的声音压低了，“肚子大得吓人，鼓胀着，还在一动一动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挤。我们盯着看了一会儿，就看见……”他吸了口气，“就看见那肚子下面，某个地方，会裂开一道口子，然后，一个个这么大的小食尸鬼——”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足球大小，“——就从那口子里被‘挤’出来，掉在地上。浑身黏糊糊的，过一会儿就能爬了。”


    林锋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止一只。”老烟枪继续说道，“我们看的那几分钟里，那只大的就生出来了两只。旁边有十几只食尸鬼，守在旁边。生出来一只，它们就上前，用爪子拖着，拉到角落里。那里……堆着很多食尸鬼的尸体。小食尸鬼就开始啃那些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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