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蜷在仓库二楼破碎的窗户后面,背部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汗水浸透内层衣物,又在清晨的寒气里变得冰凉。
他盯着那辆黑白涂装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盯着车窗里那只夹着烟的手。烟头明灭的节奏很平稳,不像在执行紧张任务时的急促吞吐。更像是在等待,或者仅仅是……消磨巡逻时间。
那支烟抽了大概三分钟。
车窗摇了上去。
引擎发动,警车平稳地驶离路边,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陈涛没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缓缓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对面公寓楼几扇黑洞洞的窗户、街角便利店门口空荡荡的停车位、远处锈蚀的消防栓、以及那辆白色房车周围每一寸水泥地。
没有第二辆车停下。
没有行人刻意驻足。
没有窗帘不自然的晃动。
十分钟。
药店的门开了。
斯嘉丽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药房口袋。她走得很快,脚步有些仓促,不时左右张望,更像一个害怕被熟人撞见买私密物品的少女,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交易。她没有在门口停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沿着来路返回。
陈涛的目光锁定她。
观察她的步态,虽然紧张,但没有刻意拖慢或加快,是正常的逃离速度。
观察她的视线,更多是警惕地扫视前方和侧方,没有向后方或高处打任何暗示性的信号。
观察她手中的袋子,没有异常鼓胀,没有刻意隐藏,就是普通购物袋。
她走到房车前,没有任何停顿,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门关上。
陈涛依然没动。
他闭上眼睛,将听觉放到最大。远处的城市轰鸣,近处的风声,垃圾桶被野猫碰倒的轻响……没有密集的脚步声,没有引擎悄悄接近的低鸣。
又过了五分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扶着生锈的窗框,艰难地站起身。每块肌肉都在抗议,视野因为失血和低烧而轻微晃动。他沿着消防梯艰难的向下爬。
落地时,膝盖一软,他单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没有直接走向房车。
他沿着仓库背面的阴影,绕了一个大圈,从停车场另一侧接近。每一步都踩在最柔软的砂石或草地上,避免发出声音。最后,他停在房车侧后方,背靠着一个巨大的工业垃圾箱,屏息倾听。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还有……塑料口袋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细微摩擦声。
陈涛等了十秒。
然后,他像一道影子,无声地拉开房车侧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车内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从拉紧的窗帘缝隙透进的几缕晨光。
斯嘉丽站在小桌边,手还按在药房口袋上,被他突然的出现吓得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收紧。
陈涛没看她,目光先快速扫过车内——没有多出任何人,没有物品被移动的痕迹。然后,他才走向小沙发,背对着她坐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药。”
斯嘉丽回过神来,连忙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上:布洛芬药盒、一支管状抗生素软膏、密封的无菌纱布和胶带、两条包装花哨的高能量棒、一瓶1.5升的纯净水,还有一张黄色的预付电话卡。
陈涛伸手拿过布洛芬,直接干吞了两片。然后,他抓起那支软膏和纱布,试图反手去处理背上的伤口。角度极其别扭,手臂刚向后伸展,就牵动了伤处,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需要我……”斯嘉丽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不用。”陈涛头也不回,“站远点。”
斯嘉丽僵在原地,看着他笨拙地、几乎是粗暴地将旧纱布扯下,他整个背脊的肌肉都绷紧了,但没再发出声音。然后,他拧开软膏,反手胡乱地往伤口上涂抹,动作因为疼痛和角度而扭曲变形。
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药膏挤压的细微声响。
斯嘉丽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红肿外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她胃里一阵翻腾,移开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陈涛终于用牙配合着单手,勉强将新纱布固定在背上。他精疲力竭地靠进沙发里,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
斯嘉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那瓶水,拧开,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茶几上。
陈涛没动。
沉默在蔓延。
斯嘉丽攥着衣角,脑子飞快转动。机会。这是问话的机会。她必须知道更多。
“你……”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涛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斯嘉丽等了几秒,鼓起勇气,换了个方式:“那个……你需要找个医生吗?我的意思是,伤口看起来……”
“不用。”陈涛终于开口,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问:
“你几岁了?”
斯嘉丽一愣,随即挺直了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成熟:“22。”
陈涛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一种“看你演”的、带着淡淡倦意的戏谑。
“22?”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行啊。那把你那‘合法购买酒精’的驾照掏出来,让我也开开眼?看看是加州给你发的,还是……梦里发的。”
斯嘉丽的脸颊“唰”地红了。她下意识去摸后裤袋——空空如也。
“我……我驾照没带!”她有些气急败坏,“谁出门还随时带那个!”
“哦?没带?”陈涛慢悠悠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蹙了下眉,“还是……根本就没有?”他盯着她闪烁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笃定,“听着,小鬼。在我面前玩这套,你还嫩了十年。你眼睛里那点学生气,比你脸上那点婴儿肥还藏不住。”
“我才不是小鬼!”斯嘉丽脱口而出,窘迫和不服气让她忘记了部分恐惧,“我18岁了!成年了!我能自己做决定!”
“18。”陈涛点了点头,靠回沙发,仿佛确认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跟家里吵完架,偷跑出来,住剧组施舍的破车,做着明星梦,还觉得自己能handle(应付)一切。”他总结得平淡无奇,却字字扎心。
斯嘉丽咬着下唇,胸口起伏。他说的全对,这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糟糕透了。
“18又怎么样!”她抬高声音,试图夺回一点主动权,“年龄不重要!我能帮你,你也需要我,不是吗?不然你刚才就不会让我去买药!”
陈涛没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帮我?”他重复,“你能做什么?除了买药。”
“我能给你弄到更多东西!”斯嘉丽被激起了好胜心,语速加快,“信息!钱!别的你需要的东西!只要……只要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要听新闻里那些废话,我要听真正的故事!为什么是你?他们为什么选你?‘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好奇、野心,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真相”的执着。
陈涛沉默了很久。
晨光在窗帘缝隙间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车厢里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故事?”他终于开口,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没什么好故事。我就像个按照图纸找零件的傻瓜,找到了一个不该找到的零件。然后,画图纸的人说,这张图不能有错,所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错的必须是我这个找零件的。”
斯嘉丽屏住了呼吸。这个比喻她听懂了。阴谋。系统的背叛。
“那个‘零件’……是什么?”她追问,声音很轻。
陈涛闭上眼睛,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它是什么,”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
沉默再次降临,但气氛已经不同。那层纯粹的恐惧和对抗,被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些许共情和试探的微妙张力所取代。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
陈涛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清醒。
“你有多少钱?”他问,毫无铺垫。
斯嘉丽愣了一下:“什么?”
“现金。现在,你身上有多少。”
斯嘉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和零钱,数了数:“大概……六十多美元。”
陈涛扫了一眼,没评论。
“我需要一个地方,”他继续说,像在布置任务,“完全匿名。不用登记任何证件。能待至少24小时,不被人打扰。有基本的水电,最好有后门或者窗户可以应急撤离。”他看向斯嘉丽,“用你的脑子想,别用你的‘人脉’。”
斯嘉丽张了张嘴。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那个在比弗利山庄有套空闲公寓的同学,但立刻意识到这蠢透了。第二个想到的是片场那些堆满道具的闲置仓库……
“片场的仓库……也许……”她迟疑地说。
“你想让整个剧组明天聊天的话题变成‘斯嘉丽和她的神秘重伤男友’?”陈涛毫不留情地打断。
斯嘉丽脸又红了。
“我……我可以去汽车旅馆开个房间?用现金?”她尝试另一个方向。
“需要驾照登记。”陈涛一句话堵死。
“那……那怎么办?”她有些泄气,也着急起来,“天都亮了,很快可能就有人来!”
陈涛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思考,目光扫过车内简陋的陈设,又看向窗外越来越明晰的世界。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帅气,也格外虚弱。
“我们……”斯嘉丽下意识地用了个词。
“我们?”陈涛转回头,看向她,眼神锐利,“不,是你‘们’剧组快开工了。而我,需要一个洞。”
他用了“disappear”(消失)这个词的直译。
“一个能让我暂时‘消失’的洞。”
斯嘉丽听懂了其中的区别,也听懂了那份孤独。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她搜肠刮肚,试图想出第三个方案时——
砰。砰。砰。
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从房车的前门传来,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两人瞬间僵住。
斯嘉丽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煞白,无声地用口型对陈涛说:“剧组的人?”
陈涛的手已经无声地滑到腰间,按在了柯尔特的握柄上。他缓缓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敲门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坚定。
接着,一个模糊的、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男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miss johansson?pd. open up, please. we need to ask you a few questions aboutst night.”
(“约翰逊小姐pd。请开门。我们需要就昨晚的事情问你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