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斯嘉丽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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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看向陈涛。陈涛已经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车厢最深处、床铺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阴影里,那件深色夹克成了他最好的伪装。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背景,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冷冽的光,紧紧锁定车门方向,右手按在腰侧。
他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去开门。自然点。
斯嘉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和面部肌肉。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将连帽衫的拉链拉到下巴,然后,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刚被吵醒的惺忪与一丝紧张不安的表情——这倒不完全是演技。
她拉开了房车门。
清晨略显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带着凉意。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警年纪稍长,身材敦实,脸颊泛红,手搭在腰带上,眼神带着例行公事的审视。女警更年轻些,短发利落,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斯嘉丽·约翰逊小姐?”男警开口询问。
“是、是我。”斯嘉丽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困惑,“警官,有什么事吗?”她侧身,似乎无意地挡住了大部分车内视线。
“关于这辆车,”女警接话,语气相对温和,“登记信息显示属于《迷失东京》剧组,用作临时住宿。我们做一下回访确认。”她翻动了一下记录板,“另外,附近社区昨晚有报告说可能有可疑人员活动,我们顺便了解一下情况。你一个人住?”
“是的。”斯嘉丽点头。
“昨晚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比如陌生人、车辆异常?”
斯嘉丽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昨晚……我很早就回来了,看了会儿剧本就睡了。好像没听到什么特别的。”
男警的目光越过她,朝房车内快速扫了一眼。车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凌乱,一眼看去没什么异常。
女警点点头,从记录板上撕下一张便签,递过来:“这是附近社区警局的联系电话。一个人住,注意安全,锁好门窗。”
斯嘉丽接过,手指有些微颤。
“谢谢。”她低声道。
两名警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斯嘉丽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滑倒在地。她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门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们……走了。”她轻声说,声音还在抖。
陈涛从阴影里无声地挪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刚才极致的静止和紧绷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极窄的缝隙向外看去,确认警车确实离开,周围没有留下暗哨。
“反应还行。”他评价,少了几分冰冷,“至少没慌到说不出话。”
斯嘉丽转过身,脸色依然苍白:“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陈涛摇头,“例行公事。如果真发现了,不会是这种问法,也不会只来两个人。”他走到小桌边,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大口。背上的伤口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又开始隐隐作痛。
危机暂时解除,但紧迫感丝毫未减。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这里不能再待了。
斯嘉丽也意识到这点,焦虑重新爬上眉头:“现在怎么办?他们虽然走了,但万一……”
她的话没能说完。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同于警察那种沉稳克制的敲击,这次的敲门声更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节奏。
斯嘉丽和陈涛再次瞬间僵住。
陈涛的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就再次退入阴影。斯嘉丽则慌乱地看向他,用口型问:“又是警察?”
陈涛凝神倾听,几秒后,极轻微地摇头。这次,敲门声后紧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调较高:
“斯嘉丽?在里面吗?开门,我是马特(matt)!”
斯嘉丽的脸色变了变,从警惕变成了混杂着厌烦和无奈的窘迫。马特,剧组的副导演助理,一个喜欢对所有年轻女演员“格外关照”的家伙。
她看向阴影里的陈涛,陈涛用眼神示意她照常应对。
斯嘉丽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次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花哨的 polo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喷了过多的古龙水。他一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嘿,甜心,睡得怎么样?”马特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脸颊和脖颈停留了片刻,“听说昨晚这边不太平?没吓着吧?”
“我没事,马特。”斯嘉丽语气平淡,身体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有什么事吗?”
“两件事。”马特晃了晃文件夹,“第一,今天下午你那场戏,时间调整了,提前到两点。别迟到,你知道霍华德导演最讨厌等人。”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意有所指,“第二嘛……晚上剧组有个小聚会,在‘蓝调’酒吧。几个制片人都会来,霍华德可能也在。这可是个好机会,很多人想去都没门路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古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说,斯嘉丽,你是个聪明女孩,长得也漂亮。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这些……有时候不够。你得懂得‘把握机会’。比如今晚,如果你能让人‘印象深刻’……”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暗示赤裸裸,“你那个只有两句台词的角色,说不定……就能多几个特写镜头,甚至下一部戏……”
斯嘉丽感到一阵反胃,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微微发烫。她捏紧了拳头。
“谢谢,马特。”她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音说,“我会考虑今天的拍摄时间。至于晚上的聚会……我可能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马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悦和轻蔑:“随你便。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机会可不等人。像你这样的女孩,好莱坞一抓一大把。住在这种破车里,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机会’?”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好好想想吧,甜心。改变主意了,随时打我电话。”
他将一张名片随手塞进斯嘉丽手里,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房车内部,眼神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然后转身,吹着口哨离开了。
斯嘉丽关上门,动作很重。
她背靠着门板,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因为这种被赤裸裸物化、被轻蔑审视的无力感和愤怒。手里那张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生疼。
车厢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嗤笑,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是陈涛。
他缓缓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荒谬、了然和一丝淡淡讥诮的表情。刚才门外那番毫不避讳的“好莱坞式交易”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好莱坞?”他开口,“这就是美利坚?”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跨越了两个世界、目睹某种荒诞现实的疏离感,“跟我来的地方……真他妈是两个世界。”
在他前世的祖国西南边境,生死搏杀围绕着毒品、金钱、仇恨和信仰。残酷,但直接。而这里,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交易以另一种形式进行,同样赤裸,同样将人异化,却披着“机会”、“社交”、“潜规则”的柔软外衣。
斯嘉丽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倔强:“你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陈涛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只是……开眼界。”他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的‘传奇’故事,就是准备从应付这种人和这种‘机会’开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斯嘉丽的脸色瞬间苍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我不是!”她低吼,声音里带着被刺痛后的尖锐,“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会用那种方式!”
“哪种方式?”陈涛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酷,“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换取你想要的东西?本质上,你现在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故事’,和你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角色’,有区别吗?”
斯嘉丽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陈涛没给她反驳的时间,继续道:“区别或许在于,我这里的‘故事’更危险,代价可能更高,但一旦拿到,可能是真的独一无二。而他们给的‘角色’,可能明天就换人演。”他走近两步,看着她的眼睛,“想清楚,小鬼。你不是在玩冒险游戏。你现在踏进来的这个‘故事’,一个弄不好,结局比被那个马特揩油要惨一万倍。至少他不会真的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现在,告诉我,经过刚才这两拨人,你还想继续吗?还想听那个可能让你‘消失’的‘零件’到底是什么吗?”
晨光彻底照亮了车厢,灰尘在光线中狂舞。
斯嘉丽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残留着愤怒、窘迫、迷茫,以及……被陈涛这番话彻底点燃的、更加炽烈和不甘的火焰。
她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被国家追捕、眼神很冷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男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角,挺直了背。
“想。”她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