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的窗帘拉着,将好莱坞午后的喧嚣隔在外面。桌上摊着黑色的u盘和那张写着“迈阿密,龙腾中餐馆,找老周”的纸条。
陈涛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斯嘉丽刚给他换过纱布,伤口在抗生素药膏的作用下暂时止住了血,但周围的皮肤依旧红肿发烫。
敲门声响起,三下,很急。
斯嘉丽拉开一条门缝。门外是剧组的第二副导演,一个永远皱着眉头的年轻女人。
“斯嘉丽,十五分钟后拍你和比尔在酒吧的对手戏。快点准备。”
“知道了,马上来。”
门关上。斯嘉丽转过身,看见陈涛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疲惫,但还算清醒。
“你快去吧。”陈涛的声音很虚弱,“像平时一样,别让他们看出问题。”
“可是你——”
“我死不了。”陈涛打断她,试图坐直些,但左臂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听着,还有件事。”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剧组应该有电脑。你想办法借一台,或者找个没人的时候用一下。我们需要查点东西。”
斯嘉丽点头:“编剧组有笔记本电脑,我可以找凯莉借,就说想看看剧本的电子版。”
“好。”陈涛重新靠回沙发,“小心点。别留痕迹。”
斯嘉丽看着他惨白的脸,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从衣柜里拿出戏服——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快速换上,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涂上口红。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像个演员一样。她对自己说。
拉开房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涛已经重新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的节奏很乱,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她关上门,锁好,朝片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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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拍摄在二号棚里进行。场景搭成一个东京风格的小酒吧,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人造的香烟雾气。
斯嘉丽和演对手戏的男演员比尔走位、对词、试光。导演的要求很细,一个镜头拍了七遍才过。她努力集中精神,让台词从嘴里流出来,让笑容保持在脸上,让身体松弛得像真的在喝一杯虚无的酒。
但她的余光总在瞟向场边——道具组那边放着一台正在充电的笔记本电脑。编剧凯莉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膝盖上也放着一台。
机会。
“凯莉,能帮个忙吗?”
凯莉抬头,推了推眼镜。
“导演让我再熟悉下明天的戏。”斯嘉丽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想看看剧本的电子版,顺便再查点资料,能借用下你的电脑吗?”
凯莉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眼斯嘉丽。
“现在不行,我在改第三十八场的台词。导演催着要。”
“那等你用完?”斯嘉丽说,“我不急,拍摄结束后就行。”
凯莉犹豫了两秒,点头:“行吧。收工前你来找我。”
“谢谢。”
斯嘉丽转身走回拍摄区。导演在喊集合,下一镜要开始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当天的拍摄计划终于完成。导演喊“收工”时,场务开始拆灯光,演员们散开去卸妆。
斯嘉丽走向编剧组。凯莉正在关电脑。
“现在可以了吗?”
“密码是‘storyline2022’。”凯莉把电脑推过来,“别装奇怪软件,别乱动我文档。”
“不会的,谢谢。”
斯嘉丽抱起电脑。thinkpad比她想象的重,电源适配器像块砖头。她把手包挎在肩上,双手捧着电脑,转身朝房车方向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路过道具车时,两个场工在整理线缆,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绕过灯光架时,电缆在地上盘成乱麻,她小心地跨过去。
走到房车前,她敲门——两短,一长,三短。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三秒,用钥匙开门。
拉开车门时,一股热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陈涛整个人滑到了地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头垂在胸前。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
“亚历克斯?”
斯嘉丽跪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陈涛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目光找不到焦点。
“电……脑……”他含糊地说。
“电脑借来了。”她继续说,“能上网。”
斯嘉丽起身,坐到电脑前。屏幕亮着,windows xp的蓝色桌面。她双击ie浏览器,等待拨号连接的窗口弹出。
2002年的网络很慢。拨号音吱吱嘎嘎响了十几秒,才显示连接成功。
她站起来,走回陈涛身边,蹲下。
“要查什么?我帮你搜。”
“抗生素……”声音轻得像耳语,“静脉注射……剂量……”
斯嘉丽点头,回到电脑前。她在搜索栏输入“cephalosporin iv dose”。
页面加载。白色背景上黑色文字一条条出现。
斯嘉丽快速说,“头孢曲松,每天1到2克,静脉注射。但具体怎么用,和什么药配,我没查到。”
陈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普通的……没用了……要……专业的……”
“什么专业的?我去买!”斯嘉丽抓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
陈涛的眼睛又闭上了,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边缘。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几乎听不见。
斯嘉丽把耳朵凑过去。
“……黑市……或者……宠物医院……”
最后一个词吐出来时,他的身体彻底松了下去,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呼吸还在继续,但身体已经变成了无意识的、机械的抽动。
“亚历克斯?亚历克斯!”
没有回应。
斯嘉丽坐在地上,看着昏迷不醒的人,又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窗外传来剧组收工的喧哗声,有人在大笑,有卡车在倒车,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遥远。
黑市。
宠物医院。
两个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
黑市在哪儿?怎么找?找谁问?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洛杉矶的黑市长什么样子。
但宠物医院——街角就有一家,红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猫和狗的照片。她每天路过都能看见。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没倒。
急忙换了身衣服,然后走到门边,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陈涛蜷在沙发下的阴影里,像一堆随时会熄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