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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交易

    陈涛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车。车开了很久,路面从颠簸的土路变成相对平坦的碎石路,最后似乎是水泥路。他默默计数,估算着方向和距离。


    当眼罩被摘下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光线刺目的白炽灯。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此刻紧闭着。


    这里不像毒枭的奢华巢穴,更像某个临时启用、或刻意保持低调的安全屋。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或许更老些,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他的脸像被风干的老树皮,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没有戴任何首饰,双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陈涛,只是垂着眼,仿佛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沉重。


    陈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同样安静地坐着,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老人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陈涛脸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


    “拉斐尔说,你知道一些关于‘短剑’生死的事情。”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久居高位的压力,“说。”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陈涛迎着他的目光,同样直接。


    “‘北谷’的人,最近半年的货,纯度从不到七成五,提到了八成五以上。但他们的批发价,压低了至少百分之十五。”


    老人放在桌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陈涛继续:“过去半年,‘北谷’扫掉了至少三个像‘黑脚’那样规模的对手。关键不是他们赢了,是他们赢的方式。”他稍微放缓语速,“人很少,从来不超过十个人。动作极快,现场留下的弹壳很少,但命中率……高得不正常。我看到的报告里,有个现场,对方死了十几个人,几乎全是一击毙命,不是头就是心脏。活下来的不是重伤就是精神崩溃,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了顿,给对面的老人消化的时间。


    “这不是抢地盘,拉斐尔先生。”陈涛看着老人,说出了那个拉斐尔没资格听的结论,“这是军事清洗。专业,高效,目的明确。”


    老人——唐·里卡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陈涛知道,自己说中了。这些是“短剑”高层已经察觉、却未必完全想通的异常,他用最简洁的方式点破了本质。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已经不是哥伦比亚的农民,甚至不是卡利或麦德林的同行。”陈涛抛出更核心的判断,这基于前世简报的结论,此刻是无法证实的推断,但逻辑上无懈可击,“是金三角来的人。带来的是海洛因的新配方和提炼技术,还有更职业的队伍。”


    “证据。”唐·里卡多吐出两个字。


    “他们在巴拿马的中间人,代号‘科恩’。表面是圣多明各自由港的进出口商人,常用‘群岛银行’的账户走账,活跃至少三年了。”陈涛说出了一个名字和关键信息。这个名字来自一份几年后的国际协查通报,他不确定2002年的此刻这个“科恩”是否已经活跃到能进入“短剑”的视线,但值得一赌。只要他们去查,就会发现确实有这么一个背景复杂的中间人存在,这就足够了。


    唐·里卡多微微偏头,对着空气——也许是某个隐藏的麦克风——用西语极快地说了一个短句。意思是:验证。


    信用建立的环节,到此为止。陈涛知道,对方至少已经相信,自己不是信口开河的疯子。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交易,也是他虚实结合、为自己争取生路的关键。


    “他们的新货路线,不走你们熟悉的太平洋或加勒比海。”陈涛开始构建那个半真半假的网络,“走印度洋。从缅甸出发,用冷冻金枪鱼货柜,在马六甲换船,目的地是西非的塞内加尔——达喀尔港。在那里换文件、船籍,然后横跨大西洋,在巴西的累西腓上岸,化整为零。”


    这是2020年代金三角海洛因进入欧洲和南美的真实路线之一,但在2002年未必启用。不过,“冷冻鱼货柜”和“西非中转”的概念本身就足够专业和新颖,足以让听者心惊。


    “那支藏在暗处的队伍,不和‘北谷’直接接触。”陈涛继续,“他们在曼谷设有加密信号中转站。通讯频道每周更换,但固定呼号前缀是‘暹罗之影’。”一个他临时想起的、听起来很酷的代号,最适合这种装神弄鬼的雇佣兵。


    “他们最依赖的不是人,是设备。”他给出了看似最致命的一击,“一种特定型号的卫星电话加密模块和特种电池,由瑞士一家不公开名录的小公司生产,每月一次,通过奥地利维也纳的外交邮袋,寄到曼谷的一个掩护地址。掐断这个供应链,他们在哥伦比亚就是聋子和瞎子。”


    纯属虚构。但逻辑严密:专业武装必然依赖安全通讯,安全通讯必有硬件供应链,供应链必有脆弱节点。细节越具体(瑞士公司、外交邮袋、维也纳),听起来越真实,也越难被立即证伪。


    陈涛将真实观察、未来情报、合理推测和精心虚构的细节,编织成一张令人难以抗拒、又无法立刻戳破的大网。


    “科恩的账户和活动轨迹。达喀尔的接货渠道和船名特征。曼谷的呼号更换规律。维也纳的供货公司名称和外交邮袋编号。”陈涛总结,目光平静地看进唐·里卡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些情报,换我安全离开南美。”


    他提出了具体要求:“一个无懈可击的新身份。足够的现金。一张用我指定名字、从委内瑞拉-加拉加斯直飞黎巴嫩-贝鲁特的头等舱机票。我安全落地贝鲁特之后十二小时内,你们会得到一个一次性加密邮箱的地址和登录密钥。里面会有你们要的剩余一切。”


    先给一点真的(科恩),让他们验证,建立信任。再画一个大饼(完整情报),吊住胃口。最后要求“货到付款”,将自己的安全与情报交割彻底绑定。


    唐·里卡多沉默着。房间里只剩下白炽灯轻微的电流嗡鸣。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陈涛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细微的破绽——肌肉的颤抖,眼神的飘忽,气息的紊乱。


    陈涛只是平静地回视。长途跋涉的疲惫真实地刻在他眼底。他没有撒谎的紧张,只有一种“事实就是如此”的坦然。因为他说的,在逻辑层面上,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是有些“真”发生在未来,有些“真”经过了艺术加工。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压力无声积聚。


    终于,唐·里卡多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科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四十八小时。如果证实,你会得到你要的机票和身份。现金,登机前给你。”


    他顿了顿,眼睛最后一次锁定陈涛。


    “如果邮箱里是空的,或者里面是狗屎。”他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那么,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短剑’剩下的人,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到你。我保证,那会比落在cia手里,痛苦得多。”


    “很公平。”陈涛点头,仿佛没听见那句死亡宣告。


    唐·里卡多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两个穿着便装、但眼神凌厉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示意陈涛离开。


    ---


    四十八小时后。陈涛在另一个安全地点,拿到了他需要的一切:一本崭新的葡萄牙护照,照片是他,名字是一个陌生的拉丁裔姓名,做工精良;一包不同币种的现金,主要是美元和欧元,数额可观;以及一张从哥伦比亚境内某私人机场飞往委内瑞拉加拉加斯的通用航空机票,和一张衔接的、当天从加拉加斯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飞往黎巴嫩贝鲁特的头等舱机票。”


    没有任何告别,也没有监视。对方似乎完全遵守了协议,或者说,他们自信能够在情报兑现后,或者陈涛违约后,轻易找到他。


    报复?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


    陈涛没有直接去机场。他用新身份在市区换了几次车,最后钻进老城区一家嘈杂的网吧,用现金买了半小时时间。他快速浏览新闻,确认了哥伦比亚方面没有关于大规模毒枭火并的突发消息——这意味着“短剑”至少暂时安全,他的情报起了作用,或者他们还在验证。


    然后,他离开网吧,在迷宫般的巷子里找到一部老旧的投币式公用电话。


    他投入硬币,拨通了那个记忆深处的号码。美国,迈阿密,唐人街,“陈氏跌打”药铺。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要在忙音中被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


    “喂?”是外公陈守拙苍老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粤剧唱腔。


    陈涛将话筒靠近嘴边,然后,用英语,清晰、缓慢、确保每一个音节都能被任何可能存在的监听设备捕捉到,说道:


    “告诉你们的朋友,‘北谷’集团在巴拿马的联络人叫‘科恩’,账户在圣多明各‘群岛银行’。他们的新货从缅甸经达喀尔到累西腓。还有,他们对‘短剑’在瓜塔佩水库的‘白房子’很感兴趣,想用来做点‘大生意’。地址在麦德林市东北,靠近圣罗莎公路的旧咖啡农场。”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倾听,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能点燃某些人神经的一句:


    “他们提到,有些‘特殊品’,想找渠道评估。就这些。”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没有犹豫,没有愧疚。这个电话是他离开南美前,必须完成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第一轮报复。


    目的很明确:


    将cia如影随形的追杀视线,强行扭转到哥伦比亚这片丛林里,扭转到“北谷”和“短剑”这两个正在酝酿血腥冲突的毒枭集团身上。让他们狗咬狗,同时吸引火力和注意力。


    至于“短剑”那边,他也早有盘算。身上的货已经抖得一干二净,交易本就无法兑现,但也不必直白认输。他要的从来不是单纯完成交易,让cia去犁庭扫穴,是最干净、最彻底的灭口方式。


    陈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无论“北谷”还是“短剑”,无论拉斐尔还是其他杂碎。毒枭?全都该死。


    这个电话同样是对外公处境的一次试探。如果监听者足够高效,行动随之而来,说明监控依然严密,外公处境危险。如果石沉大海……那反而意味着更复杂的可能。


    至于会死多少人,会引发多大动荡,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也不在乎。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张飞往贝鲁特的机票,又望了望北方遥远的天际。


    火已点着。


    路,还得继续走。


    他走出小巷,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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