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
尘土缓缓沉降,引擎熄火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荒漠夜风穿过破碎车窗时发出的哨音。
陈涛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布满砾石的沙地,视线却没有焦点。副驾驶上,米切尔保持着被惯性甩向前的姿势,额头几乎抵在开裂的仪表板上,一动不动。
最终,打破这凝固画面的,是陈涛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他松开了方向盘,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蜷缩,再张开。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耳廓上那道被子弹擦出的、已经凝结的血痂。刺痛感很真实。
然后,他推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车门发出“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迈步下车,靴子踩在沙砾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走远,就站在车头前,背对着米切尔,面对着来时方向——巴格达城区那片早已融入黑暗的轮廓。
夜风卷起沙尘,抽打在他脸上。他解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仿佛那里勒得他无法呼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侵入肺叶,却冲不散胸腔里那股淤积的荒谬感。
他需要这口空气。也需要这冰冷的夜风。
车厢里,米切尔终于也动了。他重重地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他抬手抹了把脸,看着陈涛站在车外的背影。
沉默还在持续,但气氛更加的压抑了。
陈涛转过身,重新拉开车门,坐了回来。他没有看米切尔,只是从储物格里摸出半瓶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矿泉水,拧开,倒了一些在手上,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他把瓶子递向米切尔。
米切尔没接。他盯着陈涛。
“……掉头?”陈涛终于开口了,看似极其平静的语气,可这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回那个现在连老鼠钻进去都要被查三代祖宗、里里外外至少塞了几百个枪手的鬼地方?”
米切尔咬着腮帮,“那东西,”他的声音带着执拗,“能烧掉半个兰利。没有它,我们刚才挨的那些枪子儿,沃克那条命,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他妈过去一个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就全他妈白费了。你,我,所有知道‘锻造’这两个字的人,就都白死了。”
“白死?”陈涛猛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看向米切尔,“我们现在掉头回去,闯进那个比拉希德饭店守卫严密一百倍的地方,那才叫白死!立刻!马上!死得透透的!连个给我们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亚历克斯?伟大的分析师先生?”米切尔的音调拔高了,长期压抑的怒火和绝望找到了宣泄口,“在这里等?等cia或者共和国卫队开着装甲车来把我们像两只臭虫一样碾死?还是你觉得,我们手握这个惊天秘密,能大摇大摆走进任何一座美利坚大使馆要求政治避难?!”
“我他妈哪知道会这样?!”陈涛的吼声冲口而出,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我的任务是把你弄出去!把你和你的‘世界头条’一起,从这个见鬼的地方弄出去!不是在你那比狗屎还不如的伪装穿帮之后,拖着你这个累赘,在伊拉克情报总部和cia的联合追杀令下面玩他妈的绝地求生!更不是刚爬出一个粪坑,就被告知得再跳回旁边那个更深、更臭的化粪池里去捞一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钥匙!”
“累赘?!”米切尔的眼睛瞬间红了,“对!我是累赘!一个被自己人卖了、被伊拉克人通缉、被黑队像猎狗一样追了一个月、连胡子都贴不利索的累赘!但你呢?!你这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你这手漂亮得不像话的枪法和撞门功夫又是从哪个娘胎里带出来的?!今天之前,我他妈根本不知道亚历克斯·陈除了会写那些没人看的分析报告,还能在酒店大堂开无双!”
争吵的焦点开始失控,从目标本身的荒谬,滑向对彼此能力和处境的质疑。
陈涛被“开无双”这个荒谬的词刺得冷笑一声,他一把抓住米切尔话里最显眼的破绽,狠狠捅了回去:“说到伪装——我倒是想请教一下,前cia高级行动官米切尔先生,您今天那撇胡子,是照着马桶刷子的造型贴的吗?还是cia高级伪装课程里,最新一章教的是‘如何让自己在五十米外看起来像个滑稽剧演员’?”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米切尔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不仅仅是被羞辱的愤怒,更混合着一种深切的、近乎耻辱的后怕。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以为我想吗?!”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黑队……那群该下地狱的杂种!不知道今天抽了什么疯,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精准地扑到了我最后那个安全屋!我能撕掉旧的、抓起抽屉里不知道谁留下的备用胡子胡乱贴上、从后窗爬出去……已经是他妈的奇迹了!我甚至没时间检查那胡子是不是去年的圣诞装饰品!”
他的怒火在升腾,但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陈涛敏锐的神经骤然一紧。
黑队(清洁工)。cia最隐秘、最冷酷的内部清洗部队。他们行动精准,绝不会“抽风”。
米切尔的咆哮在继续,但声音里愤怒的底色下,悄然渗入了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尚未完全意识的怀疑:“他们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是在我刚准备前往酒店登记的时候?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把我向酒店方向驱赶。”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陈涛的脸,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愤怒,而是审视和猜忌:
“亚历克斯……该不会,是你屁股后面没擦干净,一路把猎犬引到了巴格达……引到了我的门口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陈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米切尔的指控,击穿了他因为逃亡和愤怒而有些混沌的思维。这不是普通的指责,这是一个基于残酷逻辑的、合理的怀疑。
“我……”陈涛张了张嘴,否认没有用,他需要证据,需要逻辑来回击。“……我一路很小心。”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墨西哥,用的是蛇头提供的路子,现金交易。哥伦比亚,从‘短剑’那里搞到的新护照和资金,过程干净,没有尾巴。黎巴嫩,通过……黑市,换了现在的身份,从贝鲁特飞过来的。每一个环节都隔离开,绕了足够的圈子。”
他陈述着,仿佛在向自己,也向米切尔确认这条路径的安全性。他甚至透露着执行者的“小得意”——看,我做到了,如此复杂的潜入。
然而,这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没能逃过米切尔那双异常敏感的眼睛。
“等等,”米切尔打断了他,声音里的怒火奇异地消失了,“哥伦比亚?你说你从哥伦比亚的毒贩那里搞的身份?”
陈涛看着他,心中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是又怎样?那是离美利坚足够远、又足够混乱的地方,他们的身份网络比某些小国家的政府还靠谱。”
“靠谱?”米切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面带怜悯和讥讽,他慢慢摇着头,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亚历克斯……我亲爱的、坐在兰利分析室里把世界当成棋盘推演的分析师先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痛心疾首的咆哮:
“你他妈的是个白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