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针对智商的辱骂吼得愣住了。
米切尔根本不等他反应,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你以为你把cia的视线引向一群哥伦比亚毒贩很高明?!你以为他们的嘴巴比国会山的宣誓更牢靠?!cia对付那些人,根本不需要他妈的审讯程序!他们只需要找到其中一个头目,或者更简单,找到他最喜欢的情妇,或者他刚从私立学校接回来的小儿子,把枪口顶在太阳穴上——我告诉你,连五分钟都不需要!他们就会把你什么时候到的波哥大、穿的什么颜色内裤、付了多少钱、甚至你喝咖啡加不加糖,全都吐得干干净净!”
陈涛的脸色,在米切尔疾风骤雨般的指控中,一点点变得苍白。他嘴唇翕动,想说“我在黎巴嫩换过身份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米切尔下一句更致命的话彻底击碎。
“然后呢?啊?”米切尔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陈涛脸上,唾沫星子飞溅,“‘哦,我在黎巴嫩又换了个身份,所以我安全了’?动动你那分析师的脑子!他们不需要在黎巴嫩追上你!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你中间换了多少次衣服、用了多少个名字!”
米切尔指着车窗外巴格达的方向: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最终目的地,是这里!巴格达!这个他们经营了几十年、渗透得像筛子一样、马上就要被他们亲手点燃变成地狱的鬼地方!他们只需要在这里,张开网,调整好狙击镜,准备好拷问椅和焚化炉……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你这条自以为聪明绝顶、其实一路都在他们默许甚至引导下、留下无数闪光路标的鱼,自己游进网里来!”
他盯着陈涛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吐出最终的判决:
“你,亚历克斯·陈,根本不是什么救援者。”
“你就是那个……把最致命的猎犬,精准引到了我这个最后藏身地门口的……活体坐标。”
话音落下。
车厢内,只剩下荒漠的风声,和两人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陈涛僵在那里。所有反驳的话,所有为自己的“周密计划”辩护的言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分析师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墨西哥边境那个海关人员过于流畅的盖章动作……哥伦比亚毒枭交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黎巴嫩蛇头坚持要为他安排“最稳妥”路线时的微妙语气……
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被默许”、“被引导”这个全新的、恐怖的滤镜下,显露出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不是潜入了。他可能,一直被注视着。他的每一步“成功”,可能都是被设计好的“放行”。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一颗子弹擦过耳边更致命。它摧毁的不是身体,是他在绝境中赖以生存的、对自己判断和执行力的最后一点信心。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猛地推开车门,再次冲到车外,这一次,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干呕起来。
米切尔坐在车里,没有再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更深的疲惫和空洞。戳穿同伴,并未带来快感,只是验证了更深的绝望——他们从一开始,或许就在一个更大、更精致的陷阱里跳舞。
不知过了多久。陈涛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但脑子里混杂着愤怒、耻辱和恐惧的迷雾,似乎也被吹散了一些。
他走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内依旧沉默,但气氛已然不同。那充满敌意的气氛,在刚才那场互相毁灭式的争吵后,奇异地松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绝望的窒息感。
陈涛伸出手,握住了方向盘下方垂落的钥匙。
他拧动。
引擎毫无反应,只有启动机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咔哒”声。
再拧。
依旧只有“咔哒”声。
米切尔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嘲笑这辆破车,还是在嘲笑他们共同的命运。
陈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停顿了两秒,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将钥匙拧到底,同时,左脚轻轻踩下了离合器,右脚极其稳定、缓慢地,给了一点点油门——
咔…轰…咔咔…轰!!!
残破的引擎发出一连串濒临解体的咆哮,终于,极其不情愿地、颤抖着重新点燃。仪表盘上残存的几个指示灯忽明忽暗,像是垂死挣扎的心跳。
陈涛挂上了一档。
皮卡车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向前蠕动。
米切尔闭上了眼睛。他以为陈涛会朝着荒漠深处,那片象征着“远离巴格达”的黑暗开去。去进行另一场希望渺茫、但至少方向是“离开”的逃亡。
然而,车子在布满碎石的沙地上,颠簸着,画出了一个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弧线。
车头一点点地偏转。
米切尔察觉到了方向的改变。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陈涛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闪烁的光线下,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愤怒、挣扎、或者恐惧。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仿佛所有关于陷阱、出卖、愚蠢的指控,都已被他全盘接受,然后……放下了。
陈涛的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笔直地望向前方。望向他刚刚用尽力气、侥幸逃脱的那个方向。
巴格达。
地平线上,城市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模糊,却带着压迫感。
车头,彻底对准了那个方向。
米切尔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陈涛,看着那双映着远方黯淡微光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涛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只是轻轻回正了方向盘,油门被踩下。
破损的丰田海拉克斯,拖着冒烟的躯体、遍布的弹孔、和车厢里两个刚刚互相撕咬得遍体鳞伤的男人。
朝着那个埋葬着“世界头条”、也或许将埋葬他们自己的无底深渊。
坚定不移地。
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