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海拉克斯在驶入一片由车架和破碎零件组成的阴影后,彻底熄了火。
陈涛和米切尔在车里静静坐了几分钟,耳朵过滤着一切可疑的声响。没有人逼近的迹象,没有突然扫过的探照灯光。
“走。”陈涛低声说,推门下车。
米切尔动作略显迟缓地跟上,每动一下,脸上的瘀伤和身上的痛感都在提醒他不久前的“清算”。他龇牙咧嘴,却没再抱怨。
进城的路,之前和卡里姆走过。他们避开主干道,穿行在废墟、干涸的引水渠和散发腐臭的垃圾堆之间。偶尔有共和国卫队的巡逻车驶过远处路口,雪亮的光柱一闪即逝,巴格达在战前高压下的死寂,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凭借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他们最终绕回了那片熟悉的、靠近扎希德修理铺的废弃仓库区。
陈涛示意米切尔警戒,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门板,停顿,又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卡里姆压低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声音:“……亚历克斯?”
“是我。”陈涛回道。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卡里姆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手里紧张地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当他看清门外的陈涛,以及陈涛身后那个高大、狼狈、满脸挂彩的陌生人时,明显愣了一下,但眼里的警惕迅速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取代。
“快进来!”他让开身子。
三人闪进仓库,门又被迅速合上、销死。仓库内一盏从旧汽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供电的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直到这时,在相对稳定的灯光下,米切尔才真正看清了卡里姆的脸。
他肿胀的眼眶眯了眯,嘴角又浮现出惯有的讥诮。
“哟,”他声音带着打量和挑衅,“我当是谁……这不是赛义德养的那只小麻雀吗?怎么,‘秃鹫爸爸’的翅膀这次真折了?没带上你一起飞?”
卡里姆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他看向陈涛。
陈涛皱了皱眉,横了米切尔一眼,才对卡里姆说:“别理他,他嘴巴刚挨过揍,不太灵光。”然后转向米切尔,“你们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米切尔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皱纸巾,又擦了擦嘴角,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你以为我来巴格达这鬼地方是度假?干脏活,抢东西,搞情报……哪一桩绕得开赛义德那只秃鹫和他手底下那群疯狗?”
“他不是秃鹫!”卡里姆忍不住低声反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是‘灰鹰’!”
“灰鹰,秃鹫,有区别吗?都是吃腐肉的。”米切尔嗤笑,但目光却没离开卡里姆,“话说,小家伙,你怎么没跟你那位‘灰鹰爸爸’在一起?反而跑到巴格达,还跟……”他瞥了陈涛一眼,“……跟这位‘化学技师’混在一块儿了?”
陈涛没理会米切尔的怪腔怪调,言简意赅地将自己抵达巴格达后的经历说了一遍:机场遭遇袭击,被赛义德俘虏,在营地被迫处理毒气弹,赛义德透露洛杉矶事件真相并交出金属管,美军突袭,与卡里姆一起救出核查员汉斯,一路逃亡至巴格达,直至拉希德酒店的陷阱和后续的追逐。
他的叙述冷静、条理清晰,省略了大部分情绪和细节,只保留关键部分。但即便如此,当听到“赛义德坦诚和cia的关系”和“交出金属管并说‘若我不能完成,则让它完成’”时,米切尔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讥诮慢慢消失了。
他站直了身体,眼睛在肿胀的眼眶下睁大,死死盯着陈涛。
“等等……”米切尔的声音变得干涩,“你再说一遍?赛义德——那个‘清算之时’的指挥官——亲口告诉你这些?还给了你这个?”
他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陈涛握在手里的那个小金属管。
陈涛点了点头。
毫无预兆地,米切尔爆发了。
“我——操——他——妈——的——赛——义——德!!!”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这个阴险狡诈、玩弄人心的老毒蛇!狗娘养的杂种!”米切尔在原地急促地踱了两步,像头被困住的狂怒公牛,“他早就想反水?!他早就知道‘锻造’是个屎坑?!那他妈早说啊!他跟我接头的时候,那副死人脸是摆给谁看的?”
他猛地转向陈涛,眼睛赤红:
“如果他早点摊牌,说他缺内部文件钉死他们——老子就能告诉他,沃克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藏在这巴格达!能直接送那帮杂种上电椅!”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颤抖:
“我们两边的东西一合,哪还用等到现在?!沃克可能不用死!老子也不用像野狗一样躲一个月!我们甚至可能有机会,在战争爆发前就把这坨屎摔在全世界脸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布料摩擦声响起。
陈涛和米切尔同时转头。
只见站在一旁的卡里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破旧外套的衣角,脸在昏黄灯光下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安。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慢吞吞地伸出手,探进自己衣服最里层的一个内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或许是恐惧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深色防水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圆柱体。
大小、形状……
与陈涛手中那个,一模一样。
卡里姆将这个小小的包裹,轻轻放在旁边一个木箱上,然后急忙缩回手,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陈涛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陈涛站在原地,目光从卡里姆脸上,移到木箱上,再缓缓移到自己手中——那里,揣着赛义德在沙漠营地里,亲手交给他的“遗托”。
一样的。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巨大的荒诞感瞬间袭来。
他下意识地,向前两步,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木箱上。
死寂。
然后——
“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米切尔打破了沉默。带着伤口疼痛却畅快无比的大笑猛地爆发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捶腿龇牙,眼泪从青紫的眼眶挤出。
“两……两个!哈哈哈哈!两个天真的……傻瓜!”他一边笑一边咳,指着陈涛和卡里姆,“‘若我不能完成,则让它完成’?多么感人至深的遗言啊!赛义德那条毒蛇……狗娘养的是在给自己买彩票呢!广撒网!多下注?”
他踉跄着走近木箱,弯腰看着那两个小管,脸上满是讥诮和兴奋:
“给每一个可能有点用、又不至于立刻反手卖掉他的人——前同事、有点交情的敌人、甚至是他自己养大的小麻雀——都发一张同样的‘彩票’!内容?可能一样,可能不一样,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九假一真!不重要!”
他直起身,看着脸色难堪的陈涛和不知所措的卡里姆:
“重要的是,只要其中有一张‘彩票’,被一个足够走运、也足够有能耐的傻蛋,带到了足够远、足够安全的地方,并且……有本事打开它。那么,他赛义德的目的,就达到了。”
“在此之前,”米切尔总结道,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你们,我们,都只是他随手撒出去的、廉价的、用来分散火力和吸引注意的……诱饵。死了,不可惜。活了,算赚到。”
笑声和话语的回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渐渐消散。
陈涛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它们。脸上的自嘲和挫败慢慢消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里姆紧绷的肩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脸上犹带讥笑却眼神复杂的米切尔,再落回那两个管子上。
“现在清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是他选中的盟友。卡里姆也不是。我们都只是他广撒网时,碰巧捞到的、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用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片刻:
“他手里可能只有外部执行的碎片——合同、交易记录。这些证明不了‘锻造’是兰利内部系统性的阴谋。他需要你藏起来的那份内部核心文件来坐实一切。”
“可谁能想到,你居然跑了,他找不到你,或者不敢赌你是否可信。所以他只能把‘诱饵’撒出去,撒给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人。死了,不可惜。活了,并且能把他缺失的那块最关键拼图带出去……才算赚到。”
“猜谜时间结束。”陈涛的语气坚定,“现在,我们手上有两只‘灰鹰’留下的、不知内容的谜语盒。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巴格达国际会议中心地下二层c-17区服务器房通风管道里的东西。那是唯一的铁证。”
“外面,共和国卫队、cia黑队、可能还有别的势力,都想要我们的命。而我们,”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在这个城市被战争彻底吞噬、一切陷入最终混乱之前。”
他转向米切尔:
“你是唯一进去过那地方核心区域的人。现在,把你记得的一切——每一道门禁、每一个摄像头大概位置、警卫换班规律、通风管道走向、哪怕只是厕所的位置——全部画出来,说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我们能否活着拿到东西。”
最后,他看向依然有些局促不安的卡里姆,语气稍稍缓和:
“你,卡里姆。你的任务是:找到我们能弄到的一切。干净的水,食物,药品,以及——最重要的——武器。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想办法。”
陈涛的目光再次扫过面前两人。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