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向北,再向西,绕开了所有能看见灯光的路。
车厢板硌得脊背生疼,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等太阳再次爬上天际,陈涛已经分不清窗外的废墟,和昨天掠过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他靠着车厢板,抱着枪,看了一路。
黎明时路过一个检查站,烧毁的皮卡横在路中间,车上的人不知道去哪了。米切尔说,是共和国卫队征用的民车,司机没跑掉。卡里姆没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
上午经过一片橄榄园,枝叶枯得发脆,落了一地干硬的果子,没人收。树下躺着三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尘土,姿势很安静,像睡着。陈涛看不出死了多久,只看出一大两小,手边还握着半颗没吃完的野枣。
又有两辆车加入了队伍,司机没停车,车队继续前行。
中午最热的时候,他们追上了一列难民车队。毛驴车、手推车、一辆后厢焊着床垫的皮卡。车上的人回头看他们,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麻木。米切尔把枪往脚边挪了挪,没说话。
陈涛也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哪。北边是摩苏尔,西边是沙漠,边境还有几百公里。战争还没打,但他们已经在跑了。
下午经过一个村庄,有人站在屋顶上,朝他们的车看。不是民兵,不是军人,就是一个穿长袍的老头,手搭在眉骨上,像在辨认什么。
陈涛和他对视了两秒。
车开过去了。他不知道那老头最后有没有放下手。
太阳开始往下沉,把整片荒原染成橘红色。
卡里姆动了一下。
陈涛低头,看见他眉头皱着,嘴唇起了皮,干裂出了一条口子。
“水。”卡里姆的声音沙哑。
陈涛把枪靠在厢板上,探身去摸背包。水壶在底层,压在两卷绷带下面。他拽出来,拧开盖,递过去。
卡里姆没接。他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指尖搭在自己膝盖上,没力气。
陈涛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扶住卡里姆的后颈,指腹蹭过他颈侧的擦伤,另一只手把水壶口凑到他唇边,压得很低,怕呛到他。
“慢点。”
卡里姆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出来半口。陈涛没松手,等他咳完,又把壶口送过去。
“再喝一点。”
这回没呛。
车厢里只有吞咽的细小水声。
米切尔靠在另一边厢板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卡里姆咽下最后一口水,陈涛把他放回去,靠着厢壁。少年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车篷破洞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先生。”
“嗯。”
“还有多远。”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他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他拧上水壶盖。
“快了。”他说。“再坚持一会。”
卡里姆没再问。他的眼睛又阖上了,睫毛在暮色里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陈涛把水壶塞回背包。
“这趟出去之后,”米切尔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怎么走。”
陈涛没转头。
“还没想。”
“得想。”米切尔把枪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过了边境就不是伊拉克了。叙利亚那边有蛇头,约旦那边也有。价钱不一样,风险不一样,收不收我们这种人也不一样。”
陈涛没接话。
米切尔也不等他接。
“哈桑说他们的巢穴就在边境线边上,往北走十公里就是叙利亚。他们有人在那边常驻,接应、补给、藏东西——也带货出去。”他顿了顿,“你要是信得过他,从那条路走,至少不用在蛇头手里过两遍。”
陈涛低头,拇指搓过食指指节。
“……你信他?”
米切尔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要把这罐东西弄出去。”
“弄出去之后呢。”
“那要看弄到哪里。”
陈涛没再问。
暮色越来越沉。前车尾灯在扬尘里一明一灭,像某种困倦的、即将靠岸的信号。
司机说,快到了。
陈涛把枪从厢板上拿起来,搁回膝头。他直了直背脊,十几个小时颠下来,骨头缝里像灌了沙。
他又看了一眼卡里姆。
少年的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但嘴唇不像刚才那么白了。陈涛把搭在他身上的破毯子往上拽了拽。
“到了叫他。”米切尔说。
“嗯。”
陈涛靠回厢板。
车还在往前开。
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灯光。不是城市,是村落,或者某个废弃检查站的执勤岗楼。陈涛分辨不出,也没力气分辨。
他只想快点到。
到那个有屋顶、有墙、不用随时担心子弹从哪个方向来的地方。
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他把车篷破洞掀开一角,往外看去。
这是第几次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司机说“快到了”,已经说了三遍。他不知道哈桑的巢穴具体在哪,但他知道自己负责的是右侧。前车负责左侧,米切尔是流动哨。
轮到他了。
黄昏的风灌进来,公路两边是荒原,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骆驼刺,被车灯一晃,投下歪扭的黑影,风一吹,黑影晃了晃,像有东西在动。
他扫过去。一丛,又一丛。
没有异常。没有移动。没有反光。
他准备放下篷布。
米切尔撑着厢板站起来,往他这边挪。皮卡颠了一下,他扶住车篷骨架,稳住身子。
“跟你商量个事。”
陈涛没回头:“说。”
“到了之后,那罐东西——”
米切尔的话停住了。
陈涛听见他的呼吸变了。
然后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后领,力道大得近乎粗暴,把他整个人往车厢里扯。
同一瞬间,米切尔的身体横了过来。
陈涛的背脊撞在厢板上。他听见子弹击穿皮肉的声音。
闷响。
米切尔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陈涛身上塌下来。
陈涛接住他。手按在他背上。触感先是干燥的帆布,然后一秒钟之内,温热的血漫过指缝。
米切尔没有喊。
他只是趴在陈涛肩头,喘了一口气。
“……妈的。”
他开始咳。
第一口血喷在陈涛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