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
轮胎刨过碎石,车身猛地一顿,车厢里所有人往前栽。卡里姆的脑袋撞在陈涛肩上,闷哼一声。米切尔已经趴在他身上了,血还在往外涌,陈涛的手按在伤口上,掌心全是湿的。
“砰砰砰砰砰——”
枪声从右侧来。一阵扫射,压得人抬不起头。子弹打在车厢铁皮上,火花迸溅,尖啸着弹开。
前车急转,车厢里的枪手探出身子,朝枪焰闪烁的方向还击。后车也在开火,重机枪的嘶吼压过了ak的脆响。有人在喊,阿拉伯语,陈涛听不清,只听见嗓子撕破的声音。
更远处,伏击者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第二声。
陈涛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看着米切尔的脸。
米切尔趴在他肩头,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陈涛看着他。
一秒。两秒。
“……开车!!”
他一手按着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窟窿,另一只手疯狂拍打驾驶室隔板。
“开车!继续开!不要停!!”
引擎轰鸣。车速猛地提起来,把米切尔整个人更重地压进陈涛怀里。陈涛弓着背,把他护在胸口,后脊梁结结实实撞在车厢板上。
他没吭声。
手掌底下全是湿的。米切尔的背脊在他掌心下起伏,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浅。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压不住,堵不住。
“还有多远!!”
他朝驾驶室吼。
司机没回头,声音从隔板那边传过来:
“快了!快了!”
陈涛把米切尔往怀里箍紧。
“别他妈跟我说快了!!”
车速没有再慢下来。
“开快点。”
他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前车尾灯那两团在扬尘里明灭的红光。
“再开快点。”
米切尔趴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是好转,是没力气喘了。
陈涛按着那个窟窿。
按得很用力。掌心抵在伤口边缘,能感觉到撕裂的皮肉在压力下微微卷起。米切尔闷哼了一声。
“……轻点。”声音沙哑。
陈涛没松手。
“闭嘴。”
陈涛按着那个窟窿,按了一路。
米切尔的呼吸声夹在引擎轰鸣里,时断时续。他不敢低头去看,怕一低头,那口气就续不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前车尾灯的光从两团变成三团、四团。有建筑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矮墙、铁门、院子里横着各种机器。
司机踩下刹车。
车还没停稳,陈涛已经把米切尔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弓身,发力,把人从车厢里拖起来。重量压过来的瞬间,他膝盖软了一下。
然后硬生生撑住。
“担架!!有没有担架!!”
哈桑的人在喊,用的是阿拉伯语,语速快得像炸膛。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踢翻了一只铁桶,哐当一声巨响。
没人低头去看。
陈涛看不见那些人。他只看得见门。
一扇门被推开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放这里。”
陈涛把人放下去。
手掌离开米切尔背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抽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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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站在门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五秒,十秒,半分钟。门缝里的光很稳定,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太低,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卷没用上的绷带。
什么时候拿的,从哪拿的,他完全不记得。
他把绷带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
碎石硌着大腿。他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从指缝一直糊到手腕,结成褐色的硬壳。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东西。刚才拍隔板的时候掌心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不深,现在也不疼。
他试着屈了一下手指。
关节处裂开几道细纹,没有血渗出来。
已经干透了。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血痂扯着皮肤,有点痒,又有点麻,像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堵。
脚步声。
太轻了。鞋底软,落脚谨慎,像怕惊动什么。
卡里姆在他身侧停下来。
陈涛没有抬头。他听见少年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布料窸窣响了一声。
距离很近。肩膀与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
卡里姆没有说话。
他把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进去,望着院子对面那堵被弹片削掉半截的矮墙。
他的腰侧还缠着绷带。边角卷起来,沁出一小块淡黄色。刚才拖东西的时候动作太大,又有新鲜的红色渗出来,把绷带边缘染深了一小块。
他没有去管。
陈涛也没有提醒他。
两人就这样坐着。
院子里有人把那只被踢翻的铁桶扶起来了。桶底磕在石头上,沉闷的“咚”一声。脚步声跑来跑去,压低声音说话。水泼在地上,沙沙地渗。
卡里姆动了一下。
他把下巴换了个位置,整个人缩得更小了。那张脸被门廊的阴影盖着,颧骨支棱着。
他没有往那扇门看。
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门缝里透出的光很稳定。没有晃动。没有突然变亮的影子。
陈涛没有试图辨认里面那些压得太低的说话声。
他只是坐着。
手上的血痂又开始发痒。他没有去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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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视线从手上移开了。
不是往门的方向。是往另一边。
墙角。
那里躺着一只背包。
帆布,土黄色,背带断了一根。从会议中心出来就一直扔在车厢角落,不知道被谁拖下车,随手丢在那里。拉链没拉严,半敞着,露出里面文件的边角。
米切尔的包。
那包他拼死从通风管道里带出来的“证据”。
陈涛看着它。
三秒。五秒。
他没有起身。没有伸手。
他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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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卡里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那扇门里的什么东西吵醒。
陈涛“嗯”了一声。
“……他会没事的。”
陈涛没有回答。
卡里姆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肩膀往陈涛那边靠了一点。很轻。像一片落叶。陈涛没有躲,甚至下意识地,肩膀微微沉了沉,让他靠得更稳。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很远。可能是过路的,可能是追兵,也可能是幻听。
没有人动。
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消失在天边。
卡里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头歪在陈涛上臂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陈涛没有把他推开。
他继续看着自己的手。
那卷没拆封的绷带,还攥在他手心里。
墙角,米切尔的背包敞着口。
门缝里的光,一直亮着,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尘土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