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陈涛是在第三天早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合眼的。
他蹲在院子角落的灶台边,往火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蹿上来,烟顺着锅沿往上爬,把他呛得眯起眼睛。他没有躲。眼睛涩,烟熏一熏,反而舒服一点。
锅里的东西已经滚了快两个小时。
鸡架子是从哈桑的人手里要来的。那人看了陈涛一眼,没问给谁吃的,转身从一只落满灰的纸箱里翻出半只冻鸡。不知道冻了多久,皮都干巴了,骨头支棱着。
陈涛把它剁成块,扔进冷水里,烧开,撇沫。动作不熟练,刀落下去的时候差点剁到自己手指。
现在锅里的汤已经泛白了。白的,但不是奶白,是那种灰扑扑的白。盐放了两遍,第一遍尝着淡,第二遍可能咸了。他不知道,没再尝。
他只是在等。
等这根柴烧完,汤就可以起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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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碗穿过院子的时候,哈桑的人在修那辆被打穿车厢板的皮卡。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碗上,又收回去,继续拧螺丝。
没有人问他端的是什么,端给谁。
门虚掩着。
陈涛在门外站了两秒。
他用膝盖轻轻顶开门。
米切尔靠在床头。不是坐,是靠。身后垫着两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薄褥子,整个人往下溜。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白得扎眼。
他听见动静,眼皮抬了一下,看见陈涛手里的碗。
然后那个表情出现了。
“……这什么。”
米切尔的声音虚的厉害。
“鸡汤。”
米切尔低头看那碗汤。看了三秒。
“……鸡呢。”
“在锅里。”
“你管这个叫鸡汤。”
“喝不喝。”
米切尔没回答。他伸手去够碗,手指搭上碗沿,试了一下,没端起来。
他没说话。陈涛也没说话。
陈涛把碗重新端起来,在床边坐下,把勺递到他手里。
米切尔握着勺柄,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盐放多了。”
陈涛没接话。
米切尔又舀一勺。
“鸡肉呢。”
“剁碎了。”
“碎哪儿去了。”
“锅里。”
“那你给我盛碗汤?”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米切尔放下勺,靠在褥子上,看着陈涛。
“医生还说什么了。”
陈涛垂着眼,看着那碗汤表面慢慢凝结的那层薄油皮。
“……没说。”
米切尔没追问。他又舀了一勺。
“这汤颜色怎么灰的。”
“锅黑。”
“你没刷锅。”
“刷了。”
“那怎么还灰的。”
“锅黑刷不掉。”
米切尔把勺放下,靠回褥子。
“那你让我喝锅黑水。”
陈涛端起碗,作势要拿走。
米切尔一把按住他手腕。
“……放下。”
陈涛没动。米切尔也不松手。
两人僵了两秒。然后米切尔松开,重新拿起勺。
“凉了更喝不下去。”
他一口一口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
陈涛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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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碗搁在弹药箱上。
米切尔靠着褥子,眼睛半阖。
沉默持续了很久。院子里有人在敲铁皮,铛,铛,铛。
然后米切尔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越过陈涛的肩膀,落在房间角落。
那里靠着一只土黄色的背包。背带断了一根,帆布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从会议中心出来就一直扔在车厢里,不知道被谁拖进来,放在那里,没人动过。
“你还没打开。”
米切尔的声音很平。不是疑问。
陈涛没有回答。
“怕我醒不过来?”米切尔说,“怕这包东西变成遗产?”
陈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被说中的躲闪。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走过去,拎起那只背包。把包放在米切尔手边。
“自己开。”
米切尔低头看着那只包。拉链还是半敞着,从会议中心那天就没拉严。他伸手,拉开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
他把包口撑开,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不是一份一份,是一摞一摞。
文件。笔记本。折页的地图。复印件的复印件。手写的备注。打印的表格。a4纸。信纸。便签纸。边缘卷曲的传真纸。有的订着订书钉,有的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有的只是折了两折,塞进最底层
陈涛接过去,摊开,看。
米切尔继续往外拿。越拿越多。
弹药箱上摊满了。床边摊满了。陈涛膝盖上压着三四份,手边还有五六份没打开。
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陈涛翻开第一份。标题完整。日期对不上。
第二份。是复印件。第三页缺了右下角,第四页只有半页。
第三份。手写的。潦草。涂改液盖掉三行,又用圆珠笔补了两行。补的那两行又被划掉了。
第四份。是份加密表格。表头只剩“项目编号:forge-07”,日期被涂死,地点栏残留“baghdad-”,人名栏只露出“w-”。三分之二的内容被黑笔涂死,但能看清最后一列的“存档路径ngley/level 4/07-22”。涂得用力过猛,纸背都透了。
他把这份放下。
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地图。会议中心b2层。他认出那条管道,那个冷库。有人用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第八份。第九份。第十份。
他不再数了。
每一份都不全。缺标题页。缺签名。缺日期。缺后半部分。缺前半部分。缺得太整齐了,像有人提前把这些文件“处理”过一遍,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撕。
米切尔还在往外拿。包里像藏了一个无底洞。
陈涛又翻完一份。没有。再翻一份。没有。
他把看完的摞在左边,没看的放在右边。左边越来越高。
窗外的敲铁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陈涛拿起下一份。
标题:《锻造行动·阶段三任务简报》
全文二十七页。正文第一页第一行:
“本阶段任务目标:完成巴格达会议中心b2层‘环境本底样本’布设。执行单位:[黑涂],协作方:[黑涂],兰利复核人:[黑涂]”
——后面四行全黑。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有被涂黑的段落。不是一两个词,是整段整段地涂。黑色的墨块像创可贴,贴在每一个本该写着“谁”“什么时间”“以什么名义”的位置。
他翻完最后一页。签名处只有一个字:“沃——”
后面的被撕掉了。
陈涛把这摞纸放在左边。
他拿起下一份。下一份。再下一份。
米切尔已经不再往外拿了。背包瘫在他腿边,弹药箱上、褥子上、地板上,全是纸。
房间里只剩翻页的声音。
陈涛翻完最后一页。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停住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蓝黑墨水,笔迹很急:
“forge-07的索引在07-22,兰利4级权限,k.w.握有半把密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把这张纸放在左边。左边那摞已经比右边高了。
他盯着那摞纸。
米切尔靠在褥子上,没有说话。
沉默。
陈涛把那摞“缺的”“不全的”“被涂黑的”“被撕掉的”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他把它们放下。又拿起那张“索引07-22”。
他看着那行字。
米切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只是目录。forge-07是核心,但缺执行名单、资金流向,还有k.w.是谁——这些只有兰利的全套存档里有。”
“我当时收到这些东西,时间太紧了,我……。”
陈涛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压在最上面。
然后他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