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陈涛的声音不高。
米切尔靠在床头,看着他。
那碗鸡汤的空碗还搁在弹药箱上,碗底剩了一层薄油,凝住了。
“兰利?”陈涛把背包从墙角拎起来,放回米切尔手边,“开玩笑呢。”
他没有看米切尔。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又拉开,又拉好。齿扣咬合的声音在房间里很脆。
“这又不是打副本,”他说,“还带难度逐级提升的,这他妈是直接送死。”
米切尔没有说话。
陈涛终于抬起头。
“我不去。我已经决定了。”
他顿了一下。
“我要去华国。被通缉就通缉,无所谓了。大不了以后不回美利坚。我在华国也能生活得很好。”
他的语速很快。像怕一慢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他。
米切尔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等陈涛说完。
“……这些东西,”陈涛指着那只背包,“交给国会,交给媒体,交给联合国——都可以啊。”
米切尔还是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救世主,”陈涛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超人。没必要把什么都扛在肩上吧?”
米切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联合国调查小组的签证要美利坚批,”他说,“办公经费要美利坚掏,安全许可要美利坚盖章。你拿着这包复印件去联合国,他们连会议室都给你约不上。”
陈涛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媒体?”米切尔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你要给哪个记者?《华盛顿邮报》?然后你让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兰利?让cia开放档案库?”
陈涛没有说话。
“国会山的老爷们,”米切尔说,“你认识哪个?你能约上哪个?”
他抬起头。
“就算你站到听证会台上,他们问你‘沃克是谁’——”
他没有说完。
沉默。
房间里只剩窗外敲铁皮的声音。铛。铛。铛。
陈涛站在床边。
米切尔靠在床头。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很久。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米切尔说,“背负有个叛国者父亲的人生。”
他的声音很轻。
“他还小。他会改姓,换学校,搬去没人认识他的城市。他可以告诉别人他爸死了。”
他顿了顿。
“但……他知道……。”
陈涛没有说话。
“我还需要给沃克一个交代。”米切尔说。
“他死了。他把东西托付给我。”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土黄色的背包。
“账不能烂在我手里。”
陈涛看着他。
米切尔没有躲他的视线。
沉默。
然后陈涛转身,走出门。
他没有摔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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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院子里很少有人说话。
哈桑的人照常修车、擦枪、轮值守夜。脚步声、敲打声、引擎试火的轰鸣,一样不少。
只是没人闲聊了。
陈涛蹲在灶台边,把那口磕瘪的锅刷了三遍。
锅黑刷不掉。他把手指伸进冷水里,看着指甲缝里那圈灰黑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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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直升机的声音从北边传来。
陈涛没有抬头。
他听见旋翼的轰鸣越来越近,起落架重重触地,扬起的尘土从院子门口卷进来,扑在他脸上。
脚步声。哈桑的人在喊什么。舱门滑开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钻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赛义德。”
“找到了。”
陈涛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里。
他抬起头。
那个灰白头发的克格勃站在院子中央。他脸上没有表情。
“兰利。”
他说。
“关押地点:弗吉尼亚州,兰利,cia总部地下三层。”
“三角洲在基地突袭时俘虏了他。”
“现场没有处决,而是押回了本土。”
卡里姆站在米切尔的房门口。
他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用完的绷带。那截白色从他指缝里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哈桑从人群中挤过来。
“按理说应该转去黑狱的。”灰白头发说。“但cia把他扣在兰利地下三层——那是审讯中心,不是长期关押点。”
他顿了顿。
“他们在挖东西。”
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他吐了多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灰白头发的视线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但我们收到线报。”
“转移申请已经提交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下一站:波兰。或者立陶宛。或者黑海边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一旦进了黑狱,连我们也没有坐标。”
他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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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整个巢穴都沸腾了。
哈桑的人从地窖里抬出铁箱。箱子打开时,陈涛正蹲在灶台边烧水。他没有转头,但余光里看见了——油纸包裹的长条轮廓,金属在月光下一闪。
是枪。不是ak,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些。是全新的、带着包装油的、不知道从哪条黑市渠道流进来的m4。
有人开始试枪。点射,单发,然后是一个三连发。枪声在荒原上滚出去很远。
陈涛把水壶从火上拎开。
没有人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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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更多的箱子被抬出来。
陈涛认出了那只绿色铁皮箱。
他曾在赛义德的营地里见过。箱盖上用白漆刷着一个模糊的骷髅标志,边角磕瘪了,锁扣换过,新的那把挂锁还没拆封。
毒气弹。
哈桑的人把它抬进院子角落那间废弃的值班室,门关上了。陈涛透过破了一半的窗户,看见有人在调试防毒面具。
他低下头,继续烧水。
没有人喊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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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哈桑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了米切尔的房间。
陈涛坐在灶台边,隔着半堵墙,能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语速很快,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
“通道”……“三天后”……“东岸”……“接头”……
米切尔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二十分钟后,哈桑推门出来。
他的视线掠过陈涛,没有停顿,像掠过院子里的那堆废铁、那口破锅、那棵枯死的橄榄树。
他走过去了。
陈涛把灶台里最后一根柴抽出来,杵进灰里,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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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武器被分装进六辆车的后备箱和座椅底下。弹药箱摞成摞,用帆布盖着,再盖上毯子,再盖上从不知道哪翻出来的破旧衣物。
有人在地图上画线,画完擦掉,擦掉又画。有人调试电台,刺耳的电流声从下午持续到黄昏。有人一箱一箱往车上搬压缩饼干和水。
这是出征。
卡里姆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停过。
他每天清晨进米切尔的房间,换药,擦身,把那只背包从墙角拿到床头,又从床头塞进床底,最后决定还是放在副驾驶座位底下——“这样你伸手就能够到”。
他的腰伤没好。每次弯腰,那块绷带边缘就会沁出新的淡黄色。他不说,陈涛也不问。
傍晚,卡里姆从米切尔的房间里出来,抱着一摞叠好的毯子。
米切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急救包塞底层。文件袋放上面,我路上要看。”
“……嗯。”
“毯子不用带太多。车上有暖风。”
“……好。”
陈涛看见他的背影走向皮卡,把毯子塞进后厢,压平边角,又塞了一只急救包进去。
两人视线刚碰上,卡里姆就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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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
陈涛站在院子中央。
太阳升起来了,把满地碎石晒得发白。
他看见卡里姆从他身边走过,把那根背带又紧了紧。
他看见米切尔的房门半敞着,里面的人正费力地够床边那只水壶。
他看见哈桑的人把那辆载着绿铁皮箱的车开出院子,在门口掉头,引擎低吼。
他看见灰白头发的克格勃掐灭烟头,转身登机,舱门滑上一半。
“还有十分钟。”
没有人喊他帮忙。
没有人问他“你走不走”。
没有人看他。
陈涛没有动。
他站在院子中央。
脚边,灶台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