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轰鸣。车头已经对准院门。
陈涛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
他看见卡里姆把那只背包又往里推了推。腰侧那块血迹,颜色更深了。
他看见米切尔躺在车兜里,正在费力地把那条断了的背带系在自己手腕上——这样他躺着也能拽住包。
他看见哈桑的人已经上了车。
有人喊:“走了!”
然后陈涛骂了一句。
没人听清他骂什么。旋翼声太大了。引擎声太大了。
他开始跑。
他跑过院子中央那个他站了三天的位置,跑过那口火灭了的灶台,跑过那棵枯死的橄榄树。
一只手撑住车厢板,翻身——
把自己摔进后厢里。
卡里姆转过头。
米切尔看着他。
他们只是笑了一下。
陈涛看着他俩。
“……笑笑笑,笑你妈啊笑。”
他把那条断了的背带从米切尔手腕上扯过来,系在自己手腕上。
系得很紧。
“认识你们两个,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我。”
他把背包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拍了拍驾驶舱隔板。
“开车开车!”
引擎轰鸣。
他把头靠在背包上,看着车篷破洞外急速后退的天空。
“既然躲不掉——”
他顿了一下。
“那就去闹他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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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头发的克格勃站在车边,抽完最后一口烟。
哈桑看着他。
“通道呢。”
灰白头发把烟头碾进土里。
“赛义德欠我们半截交易。”他说,“你们把他捞出来,账销了。”
哈桑没有说话。
“捞不出来——”灰白头发顿了一下,“那你们就该考虑怎么履行后续的交易了。”
他把一个油纸信封拍在引擎盖上。
哈桑打开。
路线图。
哈桑看了三秒。
“……北线呢?山口接应的人呢?”
“北线三天前被卫队端了。”灰白头发已经转身了,“你们从南边走,代尔祖尔,幼发拉底河渡口。”
他没有回头,直接登上了直升机。
“船会等你们四个小时。过时不候。”
哈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拉开车门。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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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线。
夜色如墨,没有路标,没有灯光,放眼望去,只有碎石和枯草在风里瑟缩,连一丝活气都没有。
前车尾灯是唯一能跟住的东西。
陈涛靠着背包,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沙沙声。
米切尔睡着了。呼吸很浅,但不喘了。
卡里姆蜷在后厢另一角,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
四个小时。
陈涛不知道代尔祖尔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窗外那片灰褐色的荒漠,已经开了三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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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是河滩上一块勉强能停船的空地,三块石头垒成一个箭头,指向水面。
是六条充气筏,橡皮的,补丁摞补丁,其中两条还在慢慢漏气。
哈桑的人蹲在河滩上,用便携打气筒一下一下地压。
没人说话。
只有橡胶被撑开的噗噗声,和幼发拉底河浑浊的、不知疲倦的水流声。
米切尔扶着车门站起来。
陈涛没看他。他把背包带子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你上筏子还是上担架。”
米切尔没理他。
他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走到河边,低头看着那条漏气最慢的筏子。
“……这个。”
陈涛没说话。
他把米切尔架上去,将背包塞进对方怀里,又把那条断了的背带在筏子扶手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米切尔看着他打那个结。
“你小时候是不是给人送过报纸。”
陈涛没理他。
他把筏子推进河里。
趴在漏气的橡皮筏子上,听着河对岸不知道哪个方向的枪声,一动不敢动。
卡里姆趴在陈涛旁边,把脸埋进救生衣领口里。
他没吐。
他只是把眼睛闭得很紧,睫毛一直在抖。
陈涛没有看他。
他看着河对岸那一片黑。
枪声是从东边来的。也可能是西边。水声太大了,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哈桑在第一艘筏子上,用桨在划。划得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第二枪。
第三枪。
然后安静了。
陈涛不知道自己屏了多久的呼吸。
他只知道,当筏子底刮到对岸沙地的那一刻,他后背那层冷汗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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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尔祖尔之后是阿勒颇。
阿勒颇之后是拉塔基亚。
拉塔基亚之后是海。
地中海的凌晨没有颜色。只有灰,从海平线一直铺到天边。
接应的船是一艘滚装货轮,利比里亚船籍,锈迹从吃水线一路爬到甲板。
船长是希腊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不看护照,不看人,只看货。
哈桑的人花了四个小时,把六辆车开进底舱,用钢索固定在集装箱之间。同时将那箱绿皮毒气弹塞进底舱最深处,压在事先准备好的两吨叙利亚橄榄油下面,用以掩人耳目。
船长数完钱,揣进防水袋,塞进裤裆。
“那不勒斯。四十八小时。”
“船上不准打架。不准开枪。不准死。”
他看了一眼米切尔的绷带,没问。
转身走了。
陈涛靠在货轮的舷窗边,看着叙利亚的海岸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然后消失。
四十八小时。
货轮颠得像醉汉,柴油味从底舱渗上来,混着橄榄油的味道。
卡里姆躺在吊床上,脸朝墙。
他没吐。他只是不说话。
米切尔靠在一卷防水布上,把那只土黄色的背包枕在脑后。
陈涛看着他。
“能睡就睡。”他说,“到了叫我。”
米切尔没睁眼。
“……到了你也认路?”
陈涛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没有方向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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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
然后是热那亚。
然后是阿尔赫西拉斯。
然后是丹吉尔。
哈桑的人像水滴一样,一程一程地散开。
有的留在西西里,处理后续物资。有的折回北非,接应第二批人。有的在这站下船,去下一站等另一艘船。
陈涛不知道他们最后能不能在美利坚汇合,只知道每次有人下船,哈桑都会久久望着那人的背影,而后只吐出两个字:“走。”
车队越来越短。
从六辆车变成四辆,从四辆变成两辆。
最后只剩这一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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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吉尔。
这是他们在地中海沿岸的第七天。
哈桑站在港口破旧的遮阳棚下,打了四十分钟卫星电话。
陈涛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疤痕被地中海的太阳晒得发红。
哈桑挂掉电话,走回来。
“船呢?”陈涛问。
哈桑没有回答。
他靠在前保险杠上,点了一支烟。
陈涛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哈桑不说,他也不问。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烟盒空了。
傍晚,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遮阳棚外。
司机没熄火,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一道缝。一只手从缝里递出个牛皮纸信封。
哈桑接过信封。
那人把车窗摇上去,开走了。
哈桑撕开封口。
他倒出一摞证件。
加拿大的。照片换了,名字换了,钢印压得很实。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漏出中间夹着的一页薄纸。
蒙特利尔,圣劳伦斯河,五号码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三点。
哈桑把证件分出去。
有人接过来,塞进内衬口袋。
有人对着应急灯看钢印,看完揣进防水袋。
有人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护照贴身放好。
陈涛接过自己的那一本。
哈桑手里还剩几本。他把那些揣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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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特利尔,圣劳伦斯河,五号码头。
河面上,黑暗里缓缓浮现一盏绿色航标灯。
一艘拖船靠了岸。
船长是魁北克人,法语比英语顺溜,看人的时候永远眯着眼,像在辨认这单生意值不值得他把执照押上去。
他看了陈涛的护照五秒钟。
然后把护照还给他。
“行李呢。”
陈涛指了指后厢。
船长走过去,掀开篷布。米切尔、卡里姆、摞成摞的弹药箱,还有那只断了一根背带的土黄色背包,尽收眼底;他也看见了哈桑,以及哈桑身后那几张沉默得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没有看那箱压在最底层的绿皮铁箱。
他盖上篷布。
“底舱。别开灯。”
拖船离岸。
圣劳伦斯河的夜风灌进舱口,冷得像刀子。
卡里姆蜷在角落里,把那只背包抱在怀里。
米切尔闭着眼睛,手按在绷带上。
哈桑坐在底舱那摞弹药箱上,他身后那几个人散坐在货箱之间,有的擦枪,有的假寐。
陈涛靠着舱壁。
他不知道这艘船要开多久。
他只知道——
黎明时分,拖船轻轻震了一下。
船长推开舱门,没有说话,只是朝东北方向歪了歪头。
陈涛爬出货舱。
河岸在三百米外。河对岸是成片的枫林,红得发黑。更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线灰白的天光。
船长靠在舵轮边,点了一支烟。
“欢迎来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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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因。
新罕布什尔。
佛蒙特。
陈涛没有再数日子。
他只知道,每过一道州界,米切尔绷带下面的伤口就好转一点点,偶尔还能跟他抬一句“开慢点,颠得伤口疼”。
他只知道,每往南开一百英里,卡里姆在后视镜里的脸就多一点点血色,会默默把副驾的水拧开递过来。
他只知道,那只土黄色的背包一直放在副驾驶座下面,谁也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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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纽约近海,傍晚。
又是一艘小船。
这艘船小一些,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空油桶。
船长是个沉默的人,从接船到现在没说一句完整的话。
米切尔拄着那根从蒙特利尔一路带到这里的树枝,慢慢走过来。
“还有多远。”
船长把烟头碾进铁皮桶里。
“四十分钟。”
卡里姆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海水里,又缩回来。
他回头,看见了哈桑。
哈桑站在陈涛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道疤痕被海风吹得发红。
他身后,那些人散在甲板上。有的靠着舱壁,有的蹲在缆桩边,有的只是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陈涛把手搭在栏杆上。
四十分钟。
他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米切尔没听清。
“……什么?”
陈涛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