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髻,身上粗布短褐被磨得发亮,正蹲在富阳县城的瓮城根下,身旁挨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那小乞丐鼻尖挂着两道清鼻涕,宋明珠催他擦掉,杜有道却使劲摇头,一本正经道:“那是乞丐的标记,擦了就不像了。”
小乞儿任由鼻涕挂到嘴角,手里端着豁口破碗,倒是熟门熟路地凑过来低声吩咐:“大哥,待会儿看我眼色,往那戴瓜皮帽的老爷跟前凑,那人看着就大方。”
宋明珠点点头应下,目光瞥向城门洞上悬着的铁闸,三日前的遭遇仍让她后槽牙发酸。
彼时她沿着官道走了整整多半日,饥肠辘辘望见城门楼,却见进出城的人都要递上绢布户籍,她身无片纸,只得寻到队伍最后的卖菜大娘,商量着让对方带自己进城,愿付半角银子。
大娘闻言喜笑颜开,拉着她的手追问:“大妹子,就你一个人出来?家里还有啥人?”
宋明珠彼时饿得慌,也没多想,随口道:“和哥哥在前头走散了,本想原地等,实在扛不住饿,才想进城讨口吃的。户籍在哥哥那,大娘带我进去,我给您半角银子,可好?”
“这有啥难的!”大娘笑得眼眯成一条缝,满口应下,“你跟着我便是,等进了城,我知道有家铺子的吃食干净又好吃,带你去!”
宋明珠大喜过望,只觉自己运气不差,进城本就不认路,有人领着倒省了麻烦,大不了再多给些银钱便是。就这般借着大娘的户籍混进了富阳城,大娘果然热情,一路引着她往最繁华的街道走,宋明珠饿得心头发慌,只顾着跟紧脚步,两人边走边聊。
行至一处挂着牌匾的铺子前,大娘忽然道:“姑娘到了,这里面啥好吃的都有。”
宋明珠抬头一看,牌匾上赫然写着“倚翠楼”三个大字,心头咯噔一下,哪有饭店取这般脂粉气的名字,分明是青楼楚馆!她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身旁大娘对着迎出来的汉子嬉笑道:“你看这姑娘,生得顺溜,能值几个银子?”
那汉子上下打量宋明珠几眼,斜眼嗤笑:“这次这货可是上等的,比上次那几个强多了……”
宋明珠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趁着大娘与汉子讨价还价的空档,拔腿就跑。身后立刻传来大娘的破口大骂:“死丫头!老娘给你找个好去处,享清福还不识抬举,白白糟蹋这一身皮肉!”
还有那汉子的急喝:“快追!这么好的货跑了,我的银子岂不是打水漂了!”
宋明珠边跑边在心里骂娘,这辈子头回遇上这般明火执仗的人贩子。在现代,纵使有骗局也藏着三分遮掩,哪像这古代,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直接抢人买入青楼。她本就不熟悉县城地形,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身后大娘的脚步声、汉子的叫骂声震得青石板发颤,宋明珠这才惊觉,这哪里是单一个人贩子,分明是团伙作案,而自己竟是主动送上门的。
死胡同里空荡荡的,连个藏人的犄角旮旯都没有,追来的人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挺挺堵在了胡同口。这阵仗,比她听过的现代缅北套路还要狠戾,人家好歹还会伪装,这帮人却是明目张胆的强抢。
宋明珠跑得肺管子生疼,后腰被追来的汉子一把薅住,扯掉了半块衣襟,冰凉的风灌进衣内,惊得她魂飞魄散,莫不是要被摘了腰子?眼看退路被彻底堵死,她急中生智,猛地向右一滚,借着身体的惯性,瞬间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的院子里,摆着的青花瓷盆被她撞得粉碎,锋利的碎瓷片划破了脚趾,钻心的疼意让宋明珠眼泪直冒。
她跛着脚挪进茅草屋,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粗喘着气,随手抓起小几上的玉茶壶,灌了几口灵泉水,激荡的心神才稍稍安定。望着屋顶垂下的流苏帐幔,她才后知后觉地苦笑:原以为揣着空间,好歹是个女主剧本,谁知竟混得比过街老鼠还惨。
搁在现代,十三岁的姑娘上街买根冰棍都平平安安,哪像她现在,不过想进个城讨口吃的,竟差点被卖进青楼。后怕感如潮水般涌来,这古代的世道,竟凶险到了这般地步。
好在总算进了城,眼下也只能先在空间里躲着,等外头安全了,再出去寻吃食。
低头看着身上被撕扯得破烂的衣服,宋明珠起身翻箱倒柜,可空间里的衣物,除却柔软华贵的丝绸襦裙,再无其他。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穿出去无异于告诉旁人“我是肥羊,快来宰”,根本行不通。
她又翻出原主的旧物,心底不由得轻叹,原主的娘亲,是真的疼惜女儿,竟为原主做了从十岁穿到二十岁的衣裳,件件精致。
想来丽姨娘早有预谋要离开侯府,否则怎会为女儿备下这么多衣裳。宋明珠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娘,心底竟生出几分感激,原主如今穿不了了,这些衣裳,便都归了她。
可看着满柜的华服,她又忍不住叹气,眼下这般境地,这些衣服竟一件也穿不得。
她侯府千金的日子放着不过,偏要闯什么江湖,当真是高看了自己。
最后,她总算在不起眼的角落翻出一件素色襦裙,颜色暗沉,绝不是小姑娘会穿的,套在身上,宽大得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宋明珠找了半天,寻出针线,对着襦裙一番捯饬,总算改制成了合身的尺寸。
胡乱换好衣服,她对着铜镜犯了难,原主素来娇养,她哪里会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得把头发胡乱团成个朝天丸子,插了根桃木簪子。
望着镜中那张尚带婴儿肥的脸,杏眼桃腮配着乱糟糟的丸子头,活脱脱个粉雕玉琢的小萝莉,宋明珠忽然有了主意:不如扮成男装?江湖险恶,换身行头,总能安全些。
可空间里压根没有男装,得出去寻一件才行。她边想边将桃木簪子别紧,深吸一口气,念动意念出了空间。谁知脚刚落地,巷口就传来粗嘎的叫嚷:“在这儿呢!这小妮子还换了身衣裳,看你往哪跑!”
宋明珠暗骂一声脏话,拔腿又跑,身后脚步声踏得石板路咚咚直响。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再次扎进空间,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这帮人竟守了这么久,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走到灵泉边,俯身望着水面,倒影里是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精致,配着丸子头,瞧着便极好拿捏。宋明珠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苦笑连连:就这模样,别说走江湖了,走在大街上,都是块移动的拐带目标。
她坐在灵泉边,指尖划过微凉的水面,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当初若是跟着宋昱衡去了西北,就算住帐篷、啃干粮,也比现在这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强啊。如今身怀宝山却无处施展,空有满空间的金银绸缎,竟连一身能蔽体的男装都寻不到。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底又憋闷得慌,宋明珠忍不住喃喃感叹:“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放着侯府千金的日子不过,偏要跑出来混江湖。自由值几个钱?能填饱肚子吗?当真是当了几天小姐,竟忘了人间疾苦。”
她在空间里耗了不知多久,这里永远是晌午的艳阳,没有日升月落,时间仿佛成了永恒,可肚子的饥饿感,却一分一毫都不曾消减。
百无聊赖间,宋明珠盯上了院外的那片荒地。
前路茫茫,她对这异世一无所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不如把这片地翻翻,往后种些花,看着也赏心悦目;或是种上小麦杂粮,哪怕日后开个小粮食店,也不至于让自己饿肚子。
可她终究是现代都市里五谷不分的打工人,锄头握在手里,竟比钢笔沉了三倍还多。才刨开两垄土,手心就磨出了水泡,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进新翻的泥土里,被烈阳一晒,刺得皮肤生疼。
宋明珠索性扔下锄头,泄气地坐在田垄上,望着脚下规整的田垄向远处延伸,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踏实感,大抵是汉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纵使流落异世,也总想先刨块地,寻个安稳。
就这般折腾着,她竟把院子里的土地都归整好了,一直延伸到灵泉边。
累得浑身散架,宋明珠才挪回茅草屋,翻出当初在庄子上准备的最后一点吃食,坐在灵泉边,啃完了最后一个干硬的馒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定了定神。
估摸着那帮人守了这么久,见她始终不露面,应该早就走了。
她念动意念,再次出了空间。
巷口的夕阳正缓缓沉落,将青砖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蜜色。宋明珠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之前蹲守的泼皮无赖踪影全无,只有几只麻雀在墙根下啄食着碎屑,一派安宁。
她揉着依旧空空的肚子,低声呢喃:“可算能喘口气了。”说罢,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的街市走去。
宋明珠攥着一个小银锭子快步往街市走,刚踏进修葺气派的迎客楼门槛,就被店小二挥着抹布拦下: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敢往这儿钻?
肩头被狠狠一推,她踉跄着退到台阶下,正撞见个小乞丐蹲在墙根啃鸡骨头。
那骨头白得发亮,半点肉丝都看不见,小乞丐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小娘子,你这行头不男不女的,比我这身丐帮服还埋汰!
她低头一看,素色襦裙上沾着开荒时蹭的泥点草屑,袖口还挂着半片碎布,难怪被当成叫花子。
她皱着眉指着朝天丸子头辩解:我是爷们!
小乞丐边舔骨头边含糊点头:是是是,爷们。
忽然仰起脸打量她:那爷们咋穿娘们衣裳?
宋明珠被问得语塞,撇撇嘴道:要你管。
小乞丐嗤笑一声,不再理她,专心致志地对着鸡骨头吹气,仿佛能吹出点肉星来。她看着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忽然有些不忍,蹲下身问:我想买套男装,去哪儿能弄到?
小乞丐翻了个白眼:你是傻子吗?
宋明珠在心里叹气,她在这古代确实像个傻子,嘴上却硬撑着:我想买身旧的。
小乞丐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豁口:告诉你有啥好处?
她指了指饭店的金字招牌:请你吃店里的烧鸡。
小乞丐盯着她沾满泥土的裙摆,又看看饭店里飘出的肉香,点头答应,鸡骨头在掌心敲得当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