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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谁家的孩子,谁操心

    书房门轻阖,镇国公望着案头刚送到的边关战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喃喃:“谁家的孩子,谁操心……”


    另一边,皇宫养心殿内,鎏金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顺着鹤喙的镂空处蜿蜒升腾,散入殿内。


    徐福公公佝偻着身子,捏着一封密信,尖利的嗓音在空旷殿宇里荡出回声:“……,‘愿携卿手,共踏漠北雪’……”


    “啪!”


    皇帝指节重重叩在紫檀御案上,龙纹蟒袍随动作掀起暗金波澜,指腹反复碾过腕间羊脂玉扳指,眼前却挥之不去李易之前日递折的模样,伏在案上写就藩奏折,咳得厉害,用藕荷色丝帕掩着唇,偏还强撑。


    今晨镇国公府的人叩响宫门,不到两刻钟,这封出自文华殿周侍书手笔的信,便先一步呈到了御前,就等李元秀下朝过目。明黄笺纸上的墨痕尚带着潮气,徐福公公捏着信的手都在发颤,字字句句读得小心翼翼。


    “太子倒是急着扫清前路。”皇帝指尖划过砚台边缘,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前线的将士在月栖关拼杀,他倒好,躲在京里算计人家的女儿。朕既已立他为太子,他竟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连一条活路都不愿留?”


    李元秀的目光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愠怒:“镇国公这老匹夫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朕瞧不穿?也配嫌弃朕的儿子!就算李易之有一日撑不住了,他也是朕的皇子,轮得到旁人置喙?”


    话音陡然顿住,皇帝猛地抬眼,双目沉沉,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宋修远府上,除了长女宋雨晴,可还有其他女儿?”


    徐福公公连忙抖开镶金边的宗谱名册,手中貂毛拂尘如灵蛇般点在纸页一处,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宋府长女雨晴是正室侯夫人所出,二小姐名唤宋明珠……是庶出。”


    李元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宫人,恍惚间,吴皇后临终时的模样又浮上心头,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龙袍下摆,凤眼里的留着泪,气若游丝,仍反复念着:“易之是李家人,陛下若是理顺了朝堂,能不能为易之解了毒……他不会争的,臣妾只求,让他活着就好……”


    “庶出又如何?”


    皇帝猛地转身走回御案前,朱笔掷入砚台,浓黑墨汁飞溅,恰好染透了名册上“宋明珠”三个字。


    “既然太子想试探永定侯府,那便如了他的意。”


    话音落时,殿外奉茶的宫女素慧端着茶盘轻步进来,李元秀指着名册上那团晕开的墨痕,沉声道:“就她了。”


    他顿了顿,似是确认般,又问:“这宋明珠,可是那亡梁国公主的女儿?”


    徐福公公脸色骤变,垂首躬身,艰难地点了点头。


    赐婚圣旨抵府那日,侯夫人正于西华苑用午膳,玉箸刚夹起一箸蟹粉蒸饺,门房小厮便奔来通报,声音里惶急:“夫人!老夫人!圣旨到——”


    一声通报如惊雷炸响,西华苑与老夫人的松鹤堂顿时忙乱起来。


    侯夫人与老夫人皆是朝廷诰命在身,接旨需着全套诰命服饰,丫鬟们快手快脚地捧来织金云锦诰命袍、点翠头冠,梳发、更衣、佩饰,动作不敢有半分迟滞。


    侯夫人端坐镜前,望着镜中一身雍容却透着紧绷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缠枝莲纹,心头暗忖:这般急着传旨,所为何事


    不多时,全府上下整顿就绪。


    正厅前早已抬出香案,香炉内燃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


    老夫人身着一品诰命朝服,由姜嬷嬷搀扶着立于香案左侧,侯夫人紧随其后,宋雨晴身着浅碧色襦裙,垂首立在侯夫人身侧,身后则按品级排着府中主子、丫头婆子、小厮护院,人人屏息敛声,大气不敢出。


    待传旨队伍至正厅,徐福公公身着暗纹蟒袍,手持明黄圣旨,缓步立于香案之前。


    老夫人率先屈膝跪地,侯夫人、宋雨晴及一众下人紧随其后,齐齐双膝触地,双手扶地,额头贴紧青砖,行三跪九叩大礼。一跪三叩,起身再跪,动作规整肃穆,口中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浸上来,衬得殿内气氛愈发庄重。


    三跪九叩礼毕,众人保持跪地姿势,脊背挺直却不敢抬头。徐福公公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嗓音穿透寂静:“有圣旨,永定侯府宋明珠跪听宣旨!”


    此言一出,侯府众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侧头看向身侧的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了然,侯夫人亦回望老夫人,神色复杂。


    片刻后,老夫人定了定神,对着徐福公公微微俯身,语气恭敬却从容:“徐公公,老身那孙女儿,前几日被她大哥宋昱衡接去西北散心了,眼下不在府中。”


    徐福公公闻言,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目光扫过侯夫人:“既如此,便由侯夫人代领,传谕于她便是。”


    侯夫人应声“是”,心头一沉,却不敢耽搁。


    徐福缓缓展开圣旨,明黄绢帛上的朱笔字迹遒劲有力,他高声宣读起来,声音在正厅内外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定侯宋修远庶女明珠,柔嘉端淑,慧质温恭,承闺训以娴仪,秉纯良而守礼。三皇子易之,性行温厚,恭谨持身,今册为燕王,将赴荣城就藩。朕念宗室枝繁,邦家安定,宜谐佳偶,以固懿亲。特将永定侯庶女宋明珠,指婚于燕王李易之为正妃,待其及笄,择吉成礼。尔等既沐天恩,当敬慎持躬,互敬互谅,敦睦姻亲,共襄家道。永定侯府宜整妆奁,恭迎嘉期,勿负朕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宣旨毕,侯夫人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声谢恩:“臣妇遵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双手高举过头顶,躬身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圣旨的微凉绢帛,只觉沉甸甸的压得心慌。


    徐福公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意,尖利的道贺声钻进众人耳中:“恭喜侯夫人,恭喜永定侯府!府里竟出了位燕王妃,真是天大的恩宠!”


    侯夫人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扯出一抹得体的笑靥,对着徐福福身:“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一路辛苦,快请前厅奉茶。”一旁的马嬷嬷早已捧着备好的荷包上前,递向徐福。


    徐福瞥了眼荷包,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咱家此次前来,可不是寻常传旨。陛下既钦点了这门婚事,又让咱家亲自送来,足见对侯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这话似是褒扬,却让侯夫人与老夫人心头一紧,徐福是陛下近侍,寻常赐婚断不会劳他大驾,这般郑重,既有看重,更藏着试探,或许还有对永定侯府此前不满。


    侯夫人暗自思忖,应是父亲将三皇子那封信递呈陛下后,陛下虽明辨了太子的伎俩,却也对永定侯府卷入夺嫡纷争心存芥蒂,这才下了这道圣旨,既是制衡,也是敲打。


    而身侧的宋雨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劲,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宋明珠替自己挡了这桩婚事,那三皇子体弱多病,形同废人,嫁给他与跳入火坑无异。


    待徐福一行宫人离去,老夫人便由姜嬷嬷搀扶着起身,神色倦怠地回了松鹤堂,只留侯夫人收拾残局。


    侯夫人捏着圣旨,方才强装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宋雨晴瞧着母亲神色不对,轻声唤道:“母亲……”


    侯夫人摩挲着圣旨上的朱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倒没想到,那孽障还有些用处,竟能替晴儿挡了这麻烦。”


    宋雨晴心中了然,下意识点头,温声道:“母亲劳心费神了,女儿扶您回房歇息吧。”


    侯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淡漠:“你回去继续用午膳吧,这事你便当不知,安分过好自己的日子,莫要再牵扯其中。”


    宋雨晴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了几分,带着贤儿等丫头回到了汀兰苑。


    侯夫人转回西华苑,一进门便让碧梧褪去沉重的云锦诰命袍,卸下满头珠翠。柔枝伺候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藕色素面褙子,侯夫人连午膳也无心再用,径直往松鹤堂去。


    松鹤堂内,廊下铜鹤香炉飘出的青烟裹着松枝的清冽气息,老夫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姜嬷嬷正低声回禀昨日王管家派侍卫外出寻人的事。


    见侯夫人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苍老的指节在紫檀小几上轻轻叩着,一声叹息漫开来:“派人去找吧。就算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如今也顶着咱们宋家的姓,是陛下钦点的燕王妃。只盼她进了燕王府能安分些,别给永定侯府惹来灭门的祸事。”


    “你也该收收心了。”老夫人浑浊的眼瞳忽然透出几分锐利,直直看向侯夫人,“既然事已经做了,没做干净。前程往事皆已了断,如今她能嫁入皇家,于侯府而言,也算一场造化。修远和衡哥儿在西北浴血奋战,修景又在外地做官,府里空虚得很。赶紧把琛哥儿从书院叫回来,让他主持祠堂祭告仪式,安稳府中人心。咱们侯府子嗣本就单薄,经不起再折腾了。”


    侯夫人垂首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蹙眉。


    她心底暗骂宋修远,若不是当年他为了丽姨娘那个贱婢,连伤两房妾室,执意遣散后院,侯府何至于子嗣凋零至此?可这话只能死死咽进肚里,面上只得恭敬应道:“儿媳晓得,这就派人去书院接琛哥儿。”


    从松鹤堂出来,侯夫人径直回了西华苑,屏退所有丫鬟婆子,只唤了李青家的进内室。


    她掩上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带几个得力的婆子,悄悄去寻二小姐。记住,动静越小越好,沿途不许留半点痕迹,若让外人听了闲话,查出来是谁走漏了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李青家的躬身领命,蹑足退了出去。


    侯夫人端起案上的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诏书上“指婚于燕王李易之为正妃”十一个朱字在眼前反复晃动,晃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不是这道圣旨压着,她恨不得那孽障一辈子烂在外面,永不见天日,更不必说让她顶着燕王妃的名头,再与侯府扯上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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