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丽姨娘离世,宋明珠像是变了个人,整日在府里哭哭啼啼,闹得府里上下不得安宁。
母亲严令她不许多管闲事,汀兰苑的管事王嬷嬷也得了母亲的嘱托,死死看管着她,不让她踏出院子半步。
她还记得王嬷嬷当时语重心长地劝她:“小姐,那丽香苑的丽姨娘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仗着侯爷的宠爱,独占恩宠,不让侯爷亲近后院其他人,对西华苑更是处处防备,连二小姐都不让与府里其他兄妹多往来。您没发现吗?自二小姐第一次去了宫宴之后,就几乎没再出过侯府,连丽香苑都很少出来。”
王嬷嬷顿了顿,又添了句:“老奴知道小姐和世子心善,可二小姐未必如此。小姐从前送她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她虽照单全收,却总会用同等价值的物件还回来。小姐您想想,是不是这样?您递出去的是热乎心意,她还回来的,不过是体面罢了。”
宋雨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珠帘,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眼底满是复杂。
母亲恨了丽姨娘半辈子,设计弄死了她,又狠心将宋明珠弃之不顾,如今却碍于皇帝的一道赐婚圣旨,不得不派人把人寻回来。这后宅里的是非恩怨,谁又能说得清谁是无辜、谁是过错呢?
她下意识捏了捏腰间的荷包,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是母亲让她送来的,嘴上说是“接济”宋明珠,实则是敲打,提醒她即便得了赐婚,也依旧是寄人篱下,离不开侯府的照拂。
方才用午膳时,母亲盯着碗里的鸽子蛋,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尖刻:“当初嫌她是丧门星,如今倒成了金凤凰。等她嫁去西北做了燕王妃,我这当嫡母的,见了面还得给她行个礼呢。”
那话里的不甘与怨怼,此刻想来仍让她心头发紧。
阳光透过毛边纸,斜斜地照在宋明珠微动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宋雨晴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寒,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本就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母亲用嫡庶尊卑、爱恨嗔痴织了大半辈子,困了别人,也困了自己。
府里只有宋明珠一个庶出的孩子,母亲本以为能将她随意丢弃,却万万没想到,一道圣旨,竟将这个被弃如敝履的庶女,抬到了她不得不正视的高度。
她望着床上睡熟的宋明珠,心头忽然生出几分好奇,这个在富阳县当过乞丐、尝尽人间疾苦的二妹妹,回来之后,会借着燕王妃的身份,在这侯府里搅得天翻地覆,替丽姨娘讨回公道?还是就此收敛锋芒,安安分分地等着嫁去西北,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王妃?
宋雨晴盯着床榻上的宋明珠出神,目光落在她紧抱的被子边缘,底下露出来的平民男装,虽算干净,却补丁摞摞,针脚虽齐整,仍难掩窘迫。她轻轻走上前,抬手推了推宋明珠的肩,将人唤醒。
宋明珠正睡得沉,被人扰了好梦,心头难免积着起床气。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视线骤然撞进一双温婉眼眸,眼前女子身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鬓边一支点翠步摇随呼吸轻颤,眉眼清丽、气度温婉,竟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般雅致。
她坐起身,怔怔望着宋雨晴。
对方率先开口,语气柔和:“赶了两天路,定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再睡吧。”
宋明珠闻言,腹中果然传来一阵空响,便点了点头,掀被下床摸索着穿鞋。
宋雨晴转头对廊下候着的贤儿吩咐:“把食盒拿进来。”
宋明珠一时摸不清对方身份,见她熟练支使丫鬟、举止从容,只当是府里哪位主子身边得力的大丫头,便坦然坐下。
看着眼前人一身绫罗绸缎,气度丝毫不输传闻中的侯府千金,再低头瞧瞧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小厮服。她明明是名义上的侯府二小姐,反倒活得不如一个大丫头体面,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卑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抿紧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静静看着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一个捧着青铜脸盆,一个将食盒轻放在桌上。捧盆的丫鬟上前,熟练地伺候她洁面、洗手,动作妥帖周到。
又有个小丫鬟端着一套月白色襦裙走进来,垂首道:“这是我们小姐去年做的,嫌颜色素净没穿几次,二小姐若不嫌弃,便暂且换上吧。”
宋明珠这才恍然,原来她是侯府的千金,不知是原主的姐姐还是妹妹?是嫡出还是庶出?她抬眼望向宋雨晴,眼底探究。
宋雨晴淡淡点头,温声道:“这料子看着好,做出来却太过素净,祖母和母亲都不喜欢,便一直放着。你如今穿,真正好。”
宋明珠没有推辞,指尖抚过袖口细密的暗绣,心头微暖。她借了原主的身体,原主的姨娘刚过世不久,这身素净衣裙正合守孝之意。这般想来,这位姐姐倒是个通透人。
当月白罗裙裹住纤腰,宋明珠对着桌上的铜镜怔怔出神。镜中的少女眉如远黛、肤若凝脂,未施粉黛,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坚韧,与这副娇美皮囊截然不同,也没有富阳街头乞丐的落魄模样?
换好衣服走出内室,宋雨晴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粗布衣裳的束缚,周身气质愈发清亮,不过一年光景,她褪去了婴儿肥,脸庞添了少女的精致,虽没了从前的怯懦,却更显动人。
宋雨晴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递过一双象牙筷:“先用些清淡的垫垫肚子。”
说着将一碟炒时蔬推到她面前,“几日奔波,胃得慢慢适应,等会儿我让府医来给你请平安脉。明日中午去松鹤堂用膳,也算给你接风。”
宋明珠盯着碗里绵密的清粥、桌上简单的时蔬,腹中馋虫却疯狂叫嚣,她想念富阳县刘阿婆做的酱肘子,想念街角摊子的卤猪蹄,更想念油汪汪、香酥可口的烧鸡。
可对上宋雨晴关切的目光,宋明珠收敛了心思,夹起一筷清炒白菜送入口中,意外发觉滋味清爽,很合此刻的胃口。
许是两日来只靠残羹冷炙果腹,实在饿极了,三碟小菜、一碗清粥加五个小花卷,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宋雨晴看着她略显急切的吃相,额头微跳,这吃相不算粗俗,却绝称不上优雅,若是被教养嬷嬷瞧见,少不得要罚她立规矩、训诫一番。她无奈道:“瞧你这吃相,等府医来了,得讨些化食丸才行,别积了食。”
宋明珠闻言,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指尖轻点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大姐姐,我这里……好像受过伤,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说话时,余光紧紧锁住宋雨晴,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宋雨晴见她这般模样,再联想方才的吃相,倒也勉强能理解,只是仍有几分质疑,追问道:“何时受的伤?当时可有请大夫看过?”
宋明珠轻轻摇头,眼底添了几分无措:“记不清了……那时候身上没有银钱,自然没法请大夫。很多事,都模糊了。”
她顿了顿,刻意装出困惑的模样,“那些拐带我回来的婆子,说我是宋明珠,是永定侯府二小姐,我……真的是吗?”
宋雨晴沉吟片刻,转头对贤儿吩咐:“速去请府医过来。”
随即又给甜儿递了个眼色,甜儿会意,悄然退了出去。她转过身,对着神色无措的宋明珠柔声道:“等府医来了给你仔细检查,别怕,有我在。”
宋明珠默默点头,望着宋雨晴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头却泛起疑虑,这份关切,究竟是出自真心的姐妹情谊,还是侯府惯用的面子功夫?
甜儿从丽香苑快步赶往西华苑,寻到马嬷嬷,低声将宋明珠似是失忆的消息禀明。
这几日侯夫人心气本就不顺,自李青家的回府后,府里已有好几个丫头因些许小事受罚,马嬷嬷本不愿因宋明珠的事再触了夫人霉头。
可大小姐身边的甜儿亲自来知会,若不据实禀报,日后真出了差错,罪责全得落在她身上,她万万担待不起。
心底暗忖这二小姐怎的没死在外面,回来反倒惹出这事端,心里不耐却也无可奈何。
踌躇半晌,马嬷嬷终究鼓起勇气踏入侯夫人的堂屋,立在外室的珠帘之外。
隔着一层轻软珠帘,能瞧见内室里侯夫人正卸着妆,柔枝小心替她取下头顶鎏金累丝凤钗,又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同轻放进海棠纹首饰匣中,匣底铺着的雪浪绸衬得钗上宝石流光溢彩,愈发夺目。
香炉里燃着的玫瑰香蜜早已燃尽,碧梧正低头收拾着冷透的香炉。
马嬷嬷不敢再往前凑,垂手立在珠帘后,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禀道:“夫人,大小姐让人请了府医去丽香苑了。”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大小姐身边的甜儿过来禀报,说……说是二小姐,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侯夫人闻言,捻着翡翠耳坠正欲取下的手骤然一顿,莹润的绿翡翠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绿光,她抬眼瞥向镜中,语气漫不经心:“府医怎么说?”
马嬷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屈膝福了福身,回道:“奴婢特意等丽香苑那边有了结果才来禀报。府医给二小姐号了脉,只说‘心神受损,需好生静养’,临走前塞了几颗蜜丸,瞧着倒像是府里给猫儿狗儿预备的化食丹。”
侯夫人听罢,半晌没再言语,只挥了挥手,示意马嬷嬷和屋内一众丫头婆子都退下去。
待屋中只剩自己一人,侯夫人望着铜镜里的容颜,忽然勾唇,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轻声道:“记不起来,倒也好。”
她抬手摩挲着腕间赤金镶宝石镯子,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口中喃喃自语:“替我的晴姐儿挡了这门糟心亲事,我养她这三年,怎么算,都是桩划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