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护送吴梦琪返回栖雁院,沿途偶遇巡逻侍卫,众人见了平安,皆恭敬垂首行礼。
平安淡淡颔首回应,不远不近地跟在吴梦琪身后,态度疏离克制。
行至栖雁院门口,四下无人,吴梦琪才放缓脚步,低声开口:“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平安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规劝:“家主,就此收手吧。殿下已然应允娶您,往后您大可安稳做他的王妃,一世无忧。待殿下登临高位,您诞下嫡子,凭吴家血脉执掌天下,变相为国公爷报仇,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吴梦琪闻言,骤然停步,侧眸冷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刻薄冷笑:“不过是条狗奴才,在李易之身边待了几年,便忘了自己的本分?你是我吴家的奴才,生来就该听命于我。若是再敢说这些忤逆妄言,我便废了你。”
说罢,她转身径直走入堂屋。
平安伫立院外,静静凝望片刻,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沉缓的声音:“站住。”
平安闻声驻足,回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王伯。”
这位王伯是吴国公的旧部,亦是伴随吴世子也多年的老人。
当年吴家儿郎尽数出征,他因妻儿待产侥幸留守,躲过一劫。
吴府女眷尽数自刎殉府那日,他奉吴皇后遗命,拼死带着年幼的吴梦琪逃出,一路悉心护佑、尽心照料。
吴国公余下的旧部,多半听从他的调遣。于吴梦琪而言,他早已不是普通仆役,而是至亲长辈。
王伯长叹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平安,神色复杂:“你莫要怪罪小姐。这些年她颠沛流离,一身风霜,背负的苦楚与重压,远非你所能想象。”
“起初,我们的谋划并无差错。彼时燕王殿下还是京城皇宫那个体弱多病、性情温软的皇子,极易掌控。我们原本打算,待小姐诞下吴家血脉,只需静待殿下病逝,吴家子嗣便可顺理成章承袭权柄,执掌天下。”
“可你伴在殿下身侧日久,亲眼见证了他的蜕变。如今的燕王,心性冷硬,手段狠绝,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孱弱皇子。旧日谋划,已作废。既然等不到殿下自然殒命,我们便只能另寻法子。”
“殿下能有今日权势,全靠吴家倾尽人力财力倾力扶持。他麾下的龙卫,亦是吴家暗中为他培植。我们要让他彻底明白,吴家于他而言,缺一不可。他如今拥有的一切,皆是吴家所赐。若无吴家铺路撑腰,他早便是深宫之中一缕孤魂。”
“你可明白?”
平安垂眸低首,默然颔首,郑重应下。
王伯再度轻叹,低声嘱咐:“去吧。切莫记恨家主,妥善安置郊区的人手,万万不可暴露行踪。”
王伯凝望着平安落寞的背影,心头涌上万般无奈,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为了吴家、为了吴梦琪,他已记不清他叹息过多少次。
此番随同吴梦琪远赴荣城、入主燕王府,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如今的燕王,已不是当年京城那个体弱温顺、任人摆布的孱弱皇子。此人城府晦涩,心思深沉难测,手段远非常人所能及。
他们此番带来的吴家旧部,原是打算顺势接手燕王府势力,进一步插手荣城军政要务。可抵达此地后才恍然看清,世事错综复杂,一切远非他们预想那般容易。
事已至此,众人别无他法,只得隐匿行踪,蛰伏于城郊私庄,耐心静待翻盘时机。
他抬眸望向堂屋透亮的灯火,缓步踏入屋内。
只见吴梦琪正独自端坐椅上,神色茫然,失神发呆。
见他进来,吴梦琪缓缓起身:“王伯,方才为何要对那奴才多言?不听话,杀了便是。”
“小姐所言极是。”王伯缓缓点头,语气沉稳,“但眼下,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吴梦琪心头烦闷,下意识抬手覆在小腹之上。
王伯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斟酌着开口:“老奴有一计,不如由老奴出手,给李易之下药,将他牢牢拿捏。”
吴梦琪轻轻摇头,面露不耐:“我早前试过,媚药对他无作用。况且如今他不肯踏入寝宫,常宿在前院书房,那里守卫森严、高手密布,旁人无从近身。”
王伯沉吟片刻,缓缓提议:“今日小姐去永定侯府,应当见过那位宋二姑娘。方才听随行的王公公所言,殿下偏爱那类柔弱温婉的女子,小姐不妨稍加效仿。”
吴梦琪闻言,嗤笑出声,眉眼间是轻蔑鄙夷:“这般故作柔弱、矫揉造作的小白花,我学不来。细弱不堪的脖颈,我抬手便能轻易折断,着实无趣又可笑。”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狠,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我派人偷袭重创了宋修远。没了永定侯这座靠山,我倒要瞧瞧,李易之是否还会对那庶女格外偏宠,她又能否维持那副柔弱温婉的模样。”
王伯面露忧色,谨慎询问:“小姐,为何不直接除掉宋修远,永绝后患?”
吴梦琪轻轻摇头,眼底漾着偏执又残忍的笑意:“直接杀了,太过无趣。要先给他们一丝虚妄的希望,再一点点碾碎,看着他们慢慢跌落深渊、慢慢绝望,这才有意思。”
王伯望着她执拗偏执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柔声附和:“小姐做得没错。当年永定侯府虽未直接构陷国公爷,却冷眼袖手旁观,事后还趁机吞并吴家兵权,这本就是他们欠下的血债。也该让他们尝尝,从希望之巅坠入绝望谷底的滋味。”
吴梦琪懒得再多言,随意摆了摆手,示意王伯退下。
王伯躬身告退,缓步退出堂屋。
廊下值守的丫鬟翠环见他出来,垂首行礼。待王伯走远,她才轻步入内,对着吴梦琪恭敬屈膝,上前为她卸下厚重的狐裘披风,细心伺候她梳洗打理,换上一身柔软轻便的家常襦裙。
夜深人静,吴梦琪躺卧床榻,积压许久的情绪崩塌,泪水无声滚落,一遍遍浸湿身下枕巾。
她心悦李易之,自幼便是如此。
幼时姑姑便反复叮嘱,她生来便是李易之的未婚妻。她循着姑姑的模样,一遍遍学习如何做一位合格的主母。
吴家覆灭那日,姑姑嘱托,让她好好活下去,静待李易之寻来,坚守婚约。
他成年之后,果然如约寻到了她,也亲口应允,会娶她为妃。
她满心期许,盼着与他孕育吴家血脉,携手篡权夺位、重振家族荣光。
可李老头一道赐婚圣旨,将一介卑贱庶女塞到他身边,折辱他,他却坦然受下,甚至对那庶女动了真情。
凭什么?凭什么她吴梦琪落得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而他李易之靠着吴家供养,享受着吴家带来的一切,转头与旁人山盟海誓、缱绻温存?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吴梦琪躺在床上,喃喃低语,语气偏执又凄楚:“李易之,既然你不肯顺遂我意,那我便将你视作珍宝的一切,一点点剥离、碾碎。”
“待我攻破月栖关,率兵围死荣城,便将你牢牢禁锢在我身旁。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的孩儿降生,明明知晓那并非你的骨肉,却不得不为我、为这孩子,争下这万里江山。”
彼时,丫鬟翠绿从外头折返,望见翠环静立廊下,敛着气息,连大气都不敢轻喘。她放轻脚步上前,压低声音询问:“表小姐安歇了吗?”
她二人是王康公公特意挑选,调拨至栖雁院伺候吴梦琪的贴身丫鬟。
初来之时,二人尚且暗自庆幸,以为傍上靠山。可相处日久,她们心中明晰,燕王殿下对这位表小姐,没有外界传言那般偏爱疼惜。
不仅如此,她们还渐渐察觉,吴梦琪性情暴戾乖张,心绪反复无常,但凡稍有不顺,便对下人肆意打骂。二人日日谨小慎微,活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翠绿曾亲眼所见,院内一名扫地丫鬟不过犯下些许微末疏漏,被吴梦琪看到,活活打死。
除此之外,院中还有多名宫女太监莫名殒命。
院里伺候的人手接连减少,王公公也未在增补新人。如今偌大一座栖雁院,伺候之人便只剩她们二人,外加一位王伯。
翠环轻轻摇头,对着她无声比出口型:她在哭。
翠绿了然颔首,抬眼望了眼沉沉夜色,不敢多言,随同翠环一同走进主屋偏间,值守守夜。
床榻之上,吴梦琪哭得乏力,眼皮沉重,抵不过沉沉睡意,意识昏沉间,缓缓坠入梦乡。
同一时刻,夜色浓墨如漆,四下幽深死寂。
王伯孤身提着一盏灯,灯火昏黄摇曳,缓步踏向后院偏僻的下人居住的后罩房。
他推开一间小屋的木门,立在门口静默片刻,抬眸遥遥望向永定侯府的方位,浑浊苍老的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空寂清冷的庭院里,他压低声线,语气阴寒决绝,低声呢喃:“既然小姐心软不忍下手,那便由老奴代劳。那女子碍人眼目,惹小姐烦忧,该了结了。”
话音落时,暗处一道黑影宛若鬼魅,悄无声息掠出,转瞬消融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王伯这才抬步迈入屋内,片刻后,小屋内亮起一盏昏黄油灯,微弱火光在沉沉黑暗中摇曳不定,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