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永定侯府夜色沉沉,寒寂静谧。
宋明珠本睡得深沉,朦胧之中,忽闻院外传来细碎异动。
她心头一凛,指尖微不可察一动,悄无声息从空间取出匕首。身形轻闪,转瞬隐入空间之内,隐匿行踪。
稍作沉吟斟酌,她再度闪出空间,缓步踏出,悄然贴在窗棂之侧。院中兵刃相撞、金铁交鸣的清脆声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暗自蹙眉腹诽,侯府侍卫俸禄优厚,行事如此懈怠?刺客接二连三潜入侯府,总能精准找到她的院落,未免太过荒唐。
心绪稍定,宋明珠从容理好衣衫,静坐于内室案前,没有贸然外出。
宋明珠心中推测,今夜这场刺杀,十有八九出自吴梦琪之手。昨日她清清楚楚捕捉到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彼时李易之一语带过,轻描淡言地遮掩了事。
她原以为此事因李易之会暂且作罢,未曾想吴梦琪心肠狠绝,执意要赶尽杀绝。
宋明珠抬手拿起案上凉透的清茶,浅浅啜饮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间滑落,寒意直浸心底。
不多时,院中打斗声缓缓平息,喧嚣散尽,庭院重归死寂沉沉。
未过多久,执戈与承意放轻步履,悄声推门而入。
借着窗外淡薄的夜色,二人望见宋明珠孤身静坐案前,神色沉静,当即敛气垂身,恭敬躬身行礼。
宋明珠瞥见承意身上只着单薄中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忍,语气清冷平淡,沉声发问:“今夜来的是何人?”
执戈垂首恭谨回话:“回姑娘,来人是生面孔。但其武功路数,与先前吴小姐身边仆役如出一辙,奴婢断定,是吴小姐指派而来的刺客。”
“乔砚已追出探查踪迹,想来明日一早,便会有眉目。”
宋明珠心中了然,果真是吴梦琪。不过一个燕王府正妃的名分,便要对她痛下杀手,何其荒唐,又何其不值。
她无声轻叹,抬眸看向身前二人,淡然吩咐:“你们退下歇息吧,夜深露重,刺客今夜不会折返。”
承意不肯离去,神色恳切劝阻:“姑娘,今夜刺客不熟府内地形,才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若是对方折返重来,后果难料。今夜奴婢歇在贵妃榻上,贴身护着姑娘。”
宋明珠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你们回去好生歇息。夜里天寒,贵妃榻上四面透风,无遮无挡,定会冻坏身子。”
她顿了顿,淡淡补充:“我已有安排。近日便要动身前往月栖关,明日还需妥善处置荣城诸事,尚有不少事务要劳你们筹备,今夜务必养好精神。”
承意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执戈,面露迟疑。
执戈想起乔砚先前的叮嘱,按理来说,眼下局势动荡,姑娘留在永定侯府才是最安稳的选择。
可今夜刺客闯入,院中打斗许久,侯府侍卫无一人前来驰援,陈先生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念及此处,执戈胸中愤懑难平,当即拱手沉声开口:“奴婢无心安歇。今夜便去前院找陈先生问责!姑娘院内屡次混入刺客,侍卫散漫失职,不能就此草草作罢。今夜,所有侍卫尽数缺席,无一人前来护院。”
宋明珠抬手将她制止,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去了。”
纵使前去,亦是徒劳无功。
离京那日,老夫人便直白告诫于她,永定侯府从来不是她的靠山。从前她尚且参悟不透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直至今夜,方才了然。
自打抵达荣城,李易之能随意出入她的院落尚且情有可原,可吴梦琪也好、来路不明的刺客也罢,皆能毫无阻碍地闯入院中。这般种种,无一不在直白提醒她,侯府西院的防备,形同虚设。
每一次危难临身,侯府侍卫不是姗姗来迟,便是如今夜一般,无一人驰援。
执戈听出她语气里看透世事的漠然,心头酸涩发堵,忍不住沉声劝谏:“姑娘,一味忍让退让,只会让陈先生、范管事之流认定您软弱可欺。往后府中李嬷嬷、王嬷嬷一众内务管事,也会怠慢轻视。一旦养成奴大欺主的风气,日后姑娘在这侯府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宋明珠轻轻摆手,神色平静无波:“并非我软弱退让。他们冷眼旁观、按兵不动,是得了京城侯府的授意。”
承意与执戈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愤愤不平。
执戈急切开口,试图宽慰:“姑娘切勿这般妄自轻贱,侯爷心中是挂念您的……”
宋明珠无心纠缠此事,出声淡淡打断:“都退下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去一趟杏花巷。若兰产期将近,我怕是赶不上她生产,总得亲自去一趟。”
执戈面露忧色,开口劝阻:“昨日奴婢刚去过,若兰姑娘一切安好。姑娘,眼下局势动荡不安,大雪封城,城中人心惶惶,隐隐生有变乱之兆,外头极不安稳,不如暂且安居府中,暂缓出行。”
宋明珠缓缓摇头,眸光沉静而坚定:“我不久便要离开荣城,赶赴月栖关,这一趟避无可避。我曾许诺若兰,如今怕是难以履约,总要亲自前去道别,嘱她安心待产。”
执戈还欲再劝,承意却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多言。
而后承意躬身行礼,温顺依从:“既如此,便听凭姑娘安排。”
二人依礼告退,放轻脚步悄然退出房间。房门轻阖,屋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翌日清晨,宋明珠用罢早膳,在执戈、承意、乔砚三人的陪同下乘车出行。
大雪封城,天地一片素白。马车缓缓驶离永定侯府,沿着长街徐徐前行。街巷尽被皑皑落雪覆盖,沿街商铺皆在门前堆起错落的小雪丘,满目银装,萧瑟清冷。
地上积雪厚重松软,车轮碾过积雪,行进滞涩笨重,一路颠簸缓慢,格外艰难。
车行许久,承意撩开车帘,望着漫天飞雪低声劝道:“姑娘,雪势浩大,不如暂且折返。照这般脚程,抵达杏花巷恐怕要至正午时分。”
宋明珠微微摇头,语气沉静笃定:“继续前行。往后天气愈寒,雪只会越下越大。”
马车又勉强颠簸前行一段,辕马深陷厚雪之中,四蹄打滑,驻足不肯挪动半步。
车夫扬鞭轻抽,马儿却垂首伫立,任凭鞭落,硬是不肯再向前迈步。
骑马随行的执戈见马儿停滞不前,翻身下马,伸手拉扯缰绳,意欲驱马前行。可辕马死死钉在雪地中,纹丝不动。
车夫扬鞭一下下抽打马身,执戈见状抬手制止,迈步行至马车旁,躬身禀道:“姑娘,前路积雪过深,马车实在难行。不如姑娘下车,骑马前往。”
宋明珠抬手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街上行人寥落,沿街不少商铺闭门歇业,整座街巷空旷萧瑟,满目寂寥。
身侧的乔砚暗自轻叹,往年冬日从无这般暴雪,一抹浓重的担忧掠过眼底。
宋明珠抬眸望了眼阴沉晦暗的天色,轻轻喟叹,吩咐道:“为我披上大氅,骑马能快上些许。”
承意取过车内大氅,细心为她穿戴整齐,小心翼翼扶着宋明珠走下马车,又回身取来备好、赠予若兰的物件。
执戈立于车旁稳稳接应,宋明珠双足踩进厚雪,寒意浸透鞋袜,刺骨冰凉。
这般风雪天出行,委实煎熬。望着空荡荡、杳无人迹的长街,宋明珠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承意手提物件,转头对车夫吩咐:“卸下一匹坐骑,你驾着马车先行返回侯府,我等护送姑娘骑马前去便可。”
车夫躬身领命,迅速拆解出一匹马匹。
执戈牵来她的坐骑,稳妥扶着宋明珠坐上马背,随即翻身跃上,与她同乘一骑,便于照拂。
乔砚亦驱马上前,策马护在身侧。四人迎着漫天凛冽风雪,缓缓朝着杏花巷前行。
风雪迎面扑来,凛冽寒风掀起宋明珠的大氅下摆,细碎雪粒击打在衣料之上,簌簌轻响。
四人策马缓行,踏雪穿行街巷。四下死寂沉沉,唯有马蹄碾过厚雪的咯吱声响,在空旷清冷的长街上格外明晰。约莫两刻钟,四人行至杏花巷。
往日里,这条巷子人声鼎沸,邻里闲谈笑语不断,此刻萧条冷清,不见人烟。
巷内土路被白雪掩埋,宋明珠端坐马上,可见两侧低矮民居的院墙覆着一层积雪,屋檐垂挂着剔透冰棱,寒风拂过,冰棱微微晃动,寒气逼人。
宋明珠目光轻扫,最先望见苏眉继父那户屠夫家的简陋木门。院中浸染过血色的地面,已被白雪遮掩,不留痕迹。
马儿踏着积雪缓步向前,又行数步,便抵达若兰的居所。
一处小巧僻静的独院,院门朴素简陋,木质栅栏上落满蓬松白雪。透过稀疏的栅栏缝隙,院内景致尽收眼底,清扫出来的积雪整齐堆砌在墙角,中间留出一条干净狭窄的小径,直通屋前。
执戈率先勒住马缰,翻身落地,伸手稳稳托住宋明珠,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背,低声叮嘱:“姑娘当心,地面积雪湿滑。”
双足落于雪地,寒意穿透鞋底,顺着肌理蔓延而上。宋明珠下意识拢紧厚重的大氅,指尖冻得微微发凉。
她转头看向乔砚,淡淡吩咐:“巷子狭窄,你牵上马匹,退至巷口等候。”
承意了然颔首。院内住着待产孕妇,乔砚身为男子,贸然入内多有不便,极易招惹闲言碎语,有损若兰名声。
乔砚深明其意,躬身郑重一礼,顺手牵过马匹,语气沉稳:“姑娘若有异动,只需出声便可,属下即刻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