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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李易之,我当真能相信你吗?

    四人策马行至听雨阁门前,店小二起初只顾着招呼乘车而来的贵客,并未留意马背上的几人。


    待执戈扶着宋明珠翻身下马,店小二看清宋明珠的容貌,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哎哟,原来是宋小姐。天寒地冻,小姐骑马而来,快请进屋内取暖。”


    宋明珠随小二往二楼走去,小二在旁笑着寒暄:“这几日风雪严寒,宋小姐多日未曾过来。二楼那间雅间,小人日日都为您打扫干净,一直留着呢。”


    承意与执戈一左一右紧随两侧,护着宋明珠缓步登楼,径直走入雅间。


    掀帘而入,融融暖意热气扑面而来。


    店小二躬身笑道:“宋小姐暂且安坐歇息,热茶与点心即刻为您送上。”


    说罢便要退下,承意顺手递给他一枚装着碎银的小荷包。店小二偷偷掂了掂分量,喜笑颜开地躬身退了出去。


    宋明珠安然落座,静待寒气慢慢消融。身子稍缓,承意上前,为她褪下厚重的外氅,轻声感慨:“今日这天,实在是冷得刺骨。”


    宋明珠轻点颔首,轻声感慨:“待在侯府屋内尚且不觉寒意,出来走这一圈,才知荣城冬日的凛冽刺骨。从前在京城,大姐姐她们总说荣城苦寒,我向来不以为然。今日亲身感受,方知此言非虚。执戈,去嘱咐跑堂,煮一壶红枣桂圆姜汤送来,我们都饮上一杯,驱散寒气。”


    执戈依言躬身一礼,转身退下。


    承意顺势附和笑道:“今年的荣城确实反常严寒,往年从无这般低温。此番大雪连下数日,街上行人稀少,市井萧条,萧瑟光景,反倒衬得冬日苦寒。”


    宋明珠默然点头。她生于现代,冬日有暖气御寒,从未体会过寒冬。去年身居京城,亦是暖意无忧,唯有今年在荣城,才尝到了天寒地冻的滋味。


    未过多久,执戈领着一名小厮入内。


    小厮端着热茶与精致点心,面带笑意回话:“小姐先饮茶暖身,厨房在熬煮姜汤,稍后便送上来。小姐慢用。”


    宋明珠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承意代为应声:“有劳了,姜汤煮好后尽快送来。”


    言罢,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荷包,随手抛给小厮。


    小厮稳稳接住,躬身道谢:“多谢小姐赏赐。”又陪笑着客套两句,躬身退离雅间。


    雅间之内静谧安逸,暖意融融。宋明珠端起热茶浅抿一口,暖意缓缓淌入腹中,驱散寒凉。她抬眸看向执戈与承意,温和吩咐:“你们二人也坐下饮茶歇息。”


    随即又望向门外伫立的乔砚,出声叮嘱:“乔砚,你去隔壁雅间饮茶进食,暂且休整片刻。”


    承意与执戈对视一眼,依言落座饮茶。


    二人一路骑马迎风冒雪,早冻得四肢僵冷,一杯热茶入喉,暖意缓缓蔓延周身,寒气消散大半。


    宋明珠捏起一块细点,慢条斯理地品尝,纷乱的心绪亦随之慢慢沉静。


    楼下丝竹婉转,曲调悠悠萦绕,夹杂着市井细碎的人声,烟火气袅袅升腾,让宋明珠难得生出几分岁月安然的闲适惬意。


    她咽下口中点心,眉眼柔和,轻声笑道:“我还是适合这般小富即安的日子。吃适口的吃食,穿雅致的衣衫,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平淡安稳,便是最好。”


    承意与执戈饮罢茶水、用过点心,便起身侍立在侧,随时等候吩咐。


    宋明珠慵懒倚靠在椅背上,静静听了片刻楼下曲声。


    弹唱的女子退台,说书先生缓步上前,惊堂木一拍,朗朗开口讲起人物传记。


    这类人物故事宋明珠听惯了,并无多少兴致。她索性起身,移步至窗前凭栏远眺。


    窗外白雪漫天飞舞,扬扬洒洒,为长街屋舍尽数覆上一层纯净素白。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官府之人清扫干净,街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沿街商铺开门营业,市井烟火浓郁。


    视线一转,街角巷尾,却是另一番凄凉光景。


    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与乞丐蜷缩在墙角,在凛冽风雪中瑟瑟缩缩,抱团取暖。一街之隔,一边是锦衣华车、繁华热闹,一边是贫寒潦倒、风雪难遮,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宋明珠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无意间瞥向斜街对面的玲珑阁,视线一顿。


    李易之一身朱红锦袍,身姿挺拔,正抬步走入阁中,吴梦琪紧随在他身后。身着翠色棉裙,外罩一袭朱红大氅,眉眼明媚,此刻正牢牢攥着李易之的袖口,唇角噙着张扬肆意的笑意,神色骄矜夺目。


    宋明珠漠然收回视线,抬手合上窗扇,隔绝了外头的繁华与刺眼。


    她回身落坐于椅上,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与不适。方才宋明珠关窗之际,承意亦瞥见了街旁二人,当即转头,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姑娘。


    宋明珠端起微凉的茶盏,浅啜一口,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淡笑。


    承意不忍见她这般模样,轻声劝慰:“姑娘,殿下此举,或许另有苦衷。”


    执戈亦连连附和,语气笃定:“没错。真心待一个人是装不出来的,殿下心里是有姑娘的,此事必有隐情。只是那吴梦琪心思歹毒,昨日才去侯府挑衅,今日凌晨便敢派人刺杀姑娘。今夜奴婢定会严加戒备,防她再生歹念。”


    宋明珠轻轻颔首,语声平淡柔和,通透得让人心酸:“我知晓。我能察觉到他的感情。只是他身不由己,正如我一般。”


    “吴家是他的外家,这些年,他能安稳存活、步步走到今日,全靠吴家暗中扶持供养。他待吴梦琪好,本是理所应当。”


    她垂眸望着杯中澄澈茶水,语气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只是站在我的立场上,难免心生膈应,不好受罢了。”


    承意与执戈闻言,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出言宽慰。自家姑娘通透懂事、善解人意,偏偏活得没有底气。


    承意心疼宋明珠,希望姑娘能骄纵跋扈一些,不必这般凡事隐忍、事事体谅旁人。


    宋明珠抿了一口热茶,默然静坐片刻,忽而转了话头:“返程时绕路去一趟玲珑阁,将我先前订制的那支东珠金钗取回来。”


    承意体贴开口:“姑娘不便走动,不如奴婢独自前去取来?”


    宋明珠沉吟须臾,轻轻颔首:“也好,稍后你走一趟。”


    她随即转头看向执戈,语气平缓吩咐:“你去一趟温府,提前通传一声,我稍后便过去拜访。”


    执戈闻言蹙眉,直言劝阻:“姑娘,此举不合礼数。”


    宋明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暖炉上的锦套,眸光清淡:“我留在荣城的时日不多了。温如玉婚期将近,她与魏燕妮,是我在荣城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若是她大婚之时我离去,世人只会诟病我是侯府庶女,粗鄙无礼、不懂人情世故。”


    执戈闻言,无奈轻叹一声。


    承意随即附和劝解:“前几日温府数次遣人送来帖子,邀姑娘赴宴小聚,都被奴婢借流言之事推辞回绝。姑娘今日心绪郁结,今日去温府走走,也好纾解烦闷、散散心。”


    她转头看向执戈,温声劝说:“此番情况特殊,若非诸事牵绊,我们本也该留下来,陪姑娘一同赴温小姐的喜宴。”


    执戈看了看承意,又望向神色坚定的宋明珠,在二人注视下,点头应下,对着宋明珠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执戈走远,承意轻声开口询问:“姑娘,此番远赴月栖关,心中可有后续打算?如今大雪封途,行路艰险万分,您是否考虑暂且留在侯府,等候侯爷战事落幕,再择日动身?”


    宋明珠缓缓摇头。宋修远重伤卧床,伤势必然凶险,她手中的灵泉水,能助他快速愈合伤势。月栖关一行,她势在必行。至于抵达之后前路何方,她眼下茫然无措。


    侯府,她不宜久留。老夫人的叵测用心,陈先生已直白挑明。


    那群人无非是盼着她漂泊在外、客死他乡。一如她上次出逃流落富阳县那般,活下来是她命大,若是殒命途中,反倒遂了旁人的心意。


    这世道,容貌出众、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女子,从来都举步维艰、难以立足。


    宋明珠抬眸望向承意,唇角牵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刻意放轻语气:“我知晓你的顾虑,也清楚爹爹重伤,我此去未必能帮上实质大忙。可我总想亲自去看一看。或许见到我,他心绪舒展,伤势便能痊愈得快些。”


    承意一时语塞,无从劝慰,斟酌片刻又低声问道:“姑娘动身前往月栖关,是否要告知殿下一声?”


    宋明珠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他眼下自顾不暇,不必特意通报。”


    “此番路途遥远,我只带执戈与乔砚同行。你暂且留守荣城,替我打理府中杂事。若兰那边,便劳你多费心照拂。”


    承意躬身郑重一礼,默然将嘱托记下。


    雅间陷入沉寂。楼下说书先生的嗓音沉稳古朴,恰好讲到珠珠公主被赐死的桥段。话本之中,女子手中兵符哐当落地,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以及悲凉。


    宋明珠静静听着楼下字句,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李易之昔日的款款低语,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


    “……你是明珠,是我李易之的明珠;她是珠珠,护她之人早已离世……。”


    “本王是孤家寡人,无亲无靠,步步皆是荆棘;你亦是孤身一人,无依无凭,受尽世间冷暖。你与本王皆是孑然一身,唯有彼此相守相伴,方能算作真正的家人。宋明珠……”


    寒风隔窗轻拂,屋内暖意微凉。她垂眸凝望着杯底残茶,心底无声反问,李易之,我当真能相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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