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意抬手轻叩木门,叩击声在寂静巷弄里清晰传开。
片刻后,屋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拉开。
开门的是照顾若兰的刘婆子,见门外风雪之中立着一身素色大氅的宋明珠,婆子又惊又喜,躬身行礼,侧身为三人让路。
“二姑娘,大雪天,您怎么过来了?”婆子语气诧异,忙抬手关上院门,隔绝院外凛冽寒风,“若兰姑娘还念叨您,说这几日风雪不断,怕路途难行,不敢盼着姑娘前来。”
院内清扫出一条干净小径,小径两侧堆着松软雪堆。屋舍窗纸糊得严实,只特意留了一道细窄窗缝,淡淡的烟气缓缓外溢。
宋明珠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碎雪,语声轻缓:“我来看看她。”
她抬脚顺着小径缓步走入屋内,跨过门槛,一股温润暖意扑面而来,顷刻裹住周身,驱散了身上的寒凉。
屋内燃着木盆炭火,干木燃烧发出细碎噼啪轻响,烟火气息略显呛人。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收拾得干净整洁,处处透着温馨安稳。
若兰正倚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实棉衾,小腹微微隆起。听见脚步声,她艰难地侧过身,见走进来的宋明珠,眉眼弯起,苍白的面容染上几分鲜活气色。
宋明珠走上前,在执戈的搀扶下脱下覆着薄雪的大氅,缓步立在炭盆旁取暖。
她看向若兰,语气温和叮嘱:“你坐着别动,我先暖一暖身子,再同你细说。”
若兰闻言,仍是撑着身子起身,对着宋明珠浅浅俯身行礼。
宋明珠抬手轻摆,示意她安心落座。
待周身寒气散去,暖意浸透四肢,她才缓步走到榻前,俯身细细打量若兰。见她面色虽偏苍白,气色尚且安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她缓缓开口,语气柔和:“调养得不错。连日大雪封路,道路难行,侯府又琐事缠身,我来晚了。”
“昨日执戈姑娘来过一趟,奴婢不敢盼着姑娘冒雪前来。”若兰抬手,轻轻握住宋明珠微凉的指尖,眉眼温润,“外头风雪凛冽,路面湿滑,姑娘为奴婢奔波,奴婢心中反倒过意不去。”
承意与执戈二人识趣,躬身退至外间静立等候,特意留出空间,让二人独处闲谈。
伺候的婆子端来一盏热茶,轻轻置于桌边木案之上,行礼过后,便随同承意二人一同退了出去。
杯中热气袅袅升腾,朦胧缭绕,模糊了屋内光景,平添几分静谧温柔。
宋明珠端起热茶暖了暖冰冷的指尖,目光落在若兰隆起的小腹上,眼底带着柔和暖意:“产期将近,近来身子可有不适?”
“倒无大碍,只是身子笨重,时常乏累。”若兰轻轻摇头,唇角漾着一抹浅淡温笑,“大夫诊过,说胎位安稳,稳婆也来查验过,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宋明珠微微颔首,将备好的锦荷包递至她面前。
若兰抬眸看向她,迟疑着伸手接过,唇瓣微动:“姑娘……”
宋明珠抬手轻摆,示意她拆开,柔声问道:“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若兰依言拆开荷包,一枚做工精巧的平安长命锁静静卧于囊中。
她知晓这是宋明珠为她腹中孩儿准备的,心头暖意翻涌,眼底漾起欣喜,要开口道谢,便听闻宋明珠轻声开口:“我近日便要动身离开荣城,怕是赶不上你生产那日了。”
若兰神色一滞。
宋明珠语气平淡清浅,字句间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憾意:“这枚长命锁是我早备好,本打算等你生产之日,再亲手赠予孩子,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目光柔和,轻声祝愿:“愿你生产顺遂,孩童平安康健,一世无忧长大。”
若兰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轻声确认:“姑娘,当真要离开荣城?”
她知晓宋明珠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许多事不必追问缘由。
指尖下意识攥紧宋明珠的手,嗓音轻柔又带着几分担忧:“是京城老夫人那边,又逼迫姑娘了?”
窗外风雪肆虐不休,凛冽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哑嘶吼。
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拢袖筒,不动声色从空间取出一枚荷包,递向若兰,柔声叮嘱。:“并非如此。我走之后,你只需安心待产便可。这里有两百两银票,你妥善收好。”
她沉吟片刻,反复斟酌,终究坦诚开口:“有一事,我不能瞒你。从前我应允你,帮你入镇国公府后院的事宜,如今怕是难以兑现。若兰,我……”
宋明珠抿了抿唇,语气裹挟着几分无奈:“你的卖身契仍在京城老夫人手中,眼下我尚无能力为你取回。”
若兰听得清楚,眸中无怨怼,反倒一片平静释然。
她轻声宽慰:“奴婢明白姑娘的难处,您不必为此介怀。这段时日奴婢早想通了,这孩子于镇国公府而言,无足轻重。纵使他们知晓孩子的存在,也未必愿意接纳。从前是奴婢痴心妄想,一心想要攀附高枝,看不清自身处境与卑微身份。”
她抬眸凝望着宋明珠,晶莹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轻声问道:“姑娘此番远行,前路可有凶险?”
宋明珠抬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指尖轻抵冰冷的瓷壁。她缓缓摇头,语调裹挟着一丝茫然与怅然:“我亦不知……”
宋明珠从若兰的卧室走出,刘婆子立在门前。
执戈扶着宋明珠坐上马背,她上前躬身叮嘱:“街上积雪深厚、路面湿滑,姑娘返程途中请慢行。若兰姑娘这里有奴婢照顾,姑娘尽可安心。”
宋明珠端坐马上,闻言微微颔首应下。
执戈翻身上马,三人便一同策马,朝着巷口缓行而去。
寒风裹挟着碎雪迎面扑来,凛冽寒气浸透衣襟,三人齐齐打了寒战。
宋明珠心绪翻涌,心底暗自感慨,人总要历经变故,方能褪去稚气,悄然成长。
她未曾想,从前那个一心攀高、执念荣华的若兰,如今变得通透沉静,看淡浮沉。
宋明珠裹紧大氅,沉吟片刻,转头对身侧的承意低声吩咐:“待我动身离开荣城之前,将这处宅院的地契交予若兰。”
承意闻言一怔,几番欲言又止,斟酌再三,恳切劝谏:“姑娘,若兰姐姐是侯府奴仆,没有私自置业的资格。况且这宅子如今还在姑娘名下,您离开荣城,往后这宅院若是生出半点风波,旁人定会借机搬弄是非、恶意中伤你。此事于姑娘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承意话音落下,一旁的执戈亦颔首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如今姑娘尚在荣城,即便有人觊觎若兰姐姐,也会顾忌永定侯府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可姑娘远赴月栖关、抽身离去,以若兰姐姐绝美的容貌,孤身在此,日后定然难安。届时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孤立无援。”
“姑娘心肠良善,思虑周全,可一位貌美柔弱的妇人,带着仆妇与幼子独居僻院,本就极易招惹祸端,绝非长久安稳之计。依奴婢之见,不如姑娘去了月栖关,交由侯爷出面,为若兰姐姐谋一个稳妥归宿。”
宋明珠闻言默然沉吟片刻,神色沉静,缓声开口:“我未思虑那般深远。只是我即将离开荣城,她身怀六甲,又身属奴籍。如今大雪封城,世道寒凉,我最怕我走之后,陈先生借机为难于她,她的身契攥在老夫人手中。我既已帮扶她这许多时日,索性周全到底。赠她一处宅院,好歹能让她有一方安稳居所,得以安身立命。”
身侧的乔砚面露鄙夷,冷冷嗤笑一声:“一个奴婢,胆子倒是不小。敢私勾世家公子,珠胎暗结,不愿打胎,执意诞下孩子。她不过是私心作祟,想要攀附权贵,却从未想过,她与张公子无媒苟合,诞下的是奸生之子。这孩子自降生起身世卑贱、命途坎坷,此生难有出头之日。当初若不是姑娘出手庇护,世子早就将她发卖处置。姑娘心存善念,反倒害了若兰。”
宋明珠闻言浅浅叹气,语声平缓温和:“路是若兰自己选的。只要她用心护好孩子,日后寻得机缘改换身份,未必不能换来安稳度日。”
执戈并不认同乔砚的说辞,在旁低声感慨:“若兰姑娘好福气,遇上姑娘心善体恤的主子。若是换做旁人,她怕是性命不保。即便没有张公子这桩事,他日她被带回京城,也会被老夫人转送高官后院,用来为侯府谋取利益。那样的日子,恐怕还不如如今自在安稳。”
宋明珠听罢默然不语。
乔砚与执戈也不再多言,四人策马慢行,顺着长街朝侯府返程。行至半途,寒气浸透四肢,宋明珠十指冻得僵硬发麻,攥不住手中马缰。
执戈见宋明珠指尖冻得僵直,轻声提议:“姑娘,前方是听雨阁。不如暂且入内歇息片刻,吃些点心、饮一杯热茶暖身,缓一缓再回府也不迟。”
宋明珠垂眸望着自己麻木僵硬的十指,略一思忖,颔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