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心底何尝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可种种顾虑缠身,不能如此草率行事。
她无奈轻叹了口气,眸色沉定:“就这样让她死,未免太便宜她了。执戈,去客栈找掌柜取一根绳索,把她绑起来。”
她眸光微冷,条理清晰地继续吩咐:“漠北围攻月栖关、西南军营士兵哗变,桩桩件件,皆是她在暗中一手策划挑唆。”
“暂且留她性命,将她押回月栖关。若是漠北不肯退兵,便拿她做人质,逼对方收手。”
宋明珠话音落下,乔砚看向昏迷在地的吴梦琪,眼底寒意又沉暗数分,杀机暗藏。
执戈很快取来绳索,乔砚上前动手,避开吴梦琪的小腹,将她四肢牢牢捆缚,绑得紧实牢固,不留挣脱余地。
绳索收紧的勒痛感将吴梦琪从昏沉中刺醒,她虚弱地挣扎扭动,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厉声嘶吼:“宋明珠!你敢这般对我?李易之绝不会放过你!”
宋明珠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哼笑:“你说,若是李易之知晓你背地里做下的这桩桩件件,他会作何选择?你腹中这个孩子,自出世起,便要背负满身争议。身为母亲,你亲手堵死了他所有的出路与退路,你说他往后这一生,活得该有多煎熬疲惫?”
乔砚利落系好绳结,一把将瘫软的吴梦琪拽起身。
吴梦琪浑身紧绷,强撑着仅剩的气力,咬牙撂下狠话:“我当初就该在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真好命!”
话未说完,被宋明珠冷淡打断。她淡淡哼笑一声,眼底坦然又清冷:“我本就命好。太多人费尽心机想要置我于死地,可次次落空,我能安然无恙、好好活着。这便是我的造化。”
吴梦琪听闻这番话,心气郁结,眼前一黑,双眼一闭,直直晕厥倒地。
乔砚顺势将她拉起,准备带回房间。
宋明珠适时开口叮嘱,语气审慎周全:“动作轻些,切勿磕碰她的肚子。胎儿无辜,不必迁怒。但也务必小心,谨防她装晕设诈。”
乔砚心领神会,郑重颔首,拖着昏迷不醒的吴梦琪转身走入客房。
吴梦琪被绳索牢牢捆缚,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胸膛仅有浅浅起伏,是真的被气得晕厥过去。
宋明珠望着她狼狈的模样,低声轻嗤:“气量这般狭隘,不堪一击。”
待乔砚将人安置妥当,宋明珠无奈轻叹,语气满是不耐:“真是阴魂不散,惹人厌烦。”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执戈,沉声吩咐:“你让人去街上请一位大夫过来,仔细查验一番,她究竟是真的怀有身孕,还是刻意伪装,借机自保。”
执戈朝前堂唤了一声。
客栈店小二颠颠跑来,恭敬行礼,一双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宋明珠,瞪得溜圆。
宋明珠余光瞥见,冷冷扫去一眼,气场清冷慑人。店小二心头一凛,立刻识趣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看多说。
执戈面色沉冷,当吩咐道:“速去街上请一位大夫,务必是擅长诊治妇人胎相的医者。”
店小二犹犹豫豫,目光反复在宋明珠肚子上游离,迟疑不动身。
“放肆!”执戈眉眼一厉,随手掷出一个小荷包丢给他,语气带着凌厉警告,“还不快去!再敢肆意窥探,便抠了你这双不安分的眼睛!”
店小二吓得浑身一哆嗦,忙磕头谢罪,不敢再有耽搁,慌慌张张朝着大门狂奔而去。
经此一番折腾,宋明珠才发觉浑身发僵,抵不住入夜的寒意,匆匆折返她的客房。
她转头对紧随而入的执戈吩咐道:“你去换乔砚出来值守。吴梦琪到底是女子,由他男子看守,多有不便。”
执戈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宋明珠挨到暖烘烘的火盆边静坐良久,通体寒凉散不去,四肢百骸皆是冰凉。她索性上床裹紧锦被,冷意也无法驱散。
今日一日跌宕,西市交易的步步谨慎、被吴梦琪持刀劫持的惊魂一刻,层层后怕积压在心,让宋明珠身心俱疲。
心念微动,她身形一闪,径直进入了空间。
与外界的寒夜凛冽截然不同,空间内艳阳高悬,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周身,驱散了寒凉与阴郁。暖意包裹四肢,宋明珠舒展腰身懒懒伸了个懒腰,浑身紧绷的筋骨松弛下来。
空间常年恒温如春,最是妥帖安逸。
宋明珠褪去寒凉的棉衫,裹着一室暖意,躺上精致的拔步床,轻声感慨:“幸好当初没嫌麻烦,把这张床一并收进了空间。原主当真是会享受,这床铺的舒适,无可挑剔。”
她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时,满身疲惫消散,觉的神清气爽。
宋明珠下床从柜中取了一身素雅长衫换上,走出茅草屋,踱步到丽姨娘的坟前。
她抬手舒展了下身子,随即蹲下身,轻轻拂去坟头飘落的细碎葡萄枝叶,指尖触到微凉的坟土,嗓音轻缓又茫然,似在倾诉,又似在自问。
“姨娘,我今日险些就没命了。”
她转过身,在丽姨娘的坟前坐下,背脊轻靠坟土,背对孤冢,语气茫然,低声喃喃:“我今日做了一桩善事,救下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也险些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我取出空间存粮接济西北守军,我不知此举是对是错,会不会无端搅动天下局势,扭转既定的世事轨迹。可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因粮草战死沙场、埋骨边关。”
她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捻着坟前细碎的泥土,轻声低语:“我说不清,你对爹爹是何种情意。可我知晓,他是个心善之人,待我极好。自我来到这异世,他未亏待过我。我也隐隐看得明白,若不是被月栖关的战事牵绊,肩上扛着万千将士的生死安危,怕是早在你离去之后,他也不愿再活于世。”
宋明珠拂去掌心细碎的泥土,转身端坐,静静面对着丽姨娘的坟冢,眼底茫然无措,轻声发问:“姨娘,经历这么多,我常常心生疑惑,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她静默良久,心底万千情绪翻涌,终是轻轻叹息,缓缓倾诉:“今日我见到了我未婚夫的女人,她怀了他的孩子。我道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觉得胸口堵闷郁结不畅。方才乔砚和执戈都劝我杀了她,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说实话,那一刻我的确动了杀念,就连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我也一并不想留。”
宋明珠顿了顿,沉默良久,缓缓的说道:“我骨子里带着二十余年的现代认知与教养,那条底线刻得太深、太牢。我下不了手。”
“我时常自问,我是不是太过心软圣母?就像话本子里讥讽的那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所以才一味隐忍退让,处处受制于人。”
“可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宋明珠,是从现代而来的我,而非被这封建时代同化、泯灭本心的傀儡。我不知这份执拗值不值得,算不算可笑。我觉得,人总要记得自己来时的路,往后的步履,才能行得端正、走得长远。。”
她望着冰冷的坟土,茫然与无措,轻声追问:“姨娘,我这般坚持,真的是对的吗?”
四野寂寂,无人应答,轻风穿麦浪而过,拂出细碎沙沙声响。
宋明珠默然静坐片刻,而后缓缓启唇,眼底褪去迷茫怅然,沉淀出对来日的期许。
“往后,我想彻底逃离这里,逃离这些纷争纠缠、爱恨恩怨,去追寻我想要的自由。”
她抬眼望向坟头上方垂落的串串青葡,随手揪下一颗,在衣间轻轻拭去浮尘,送入唇中。清甜的果肉化开,淡淡甘润漫遍舌尖,让宋明珠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我遇见过一个姑娘,她格外特别,像极了我们那个世界独立坚韧的女子。纵使身处泥泞、境遇窘迫,日日听尽恶语、做着最累的活计,却从未轻言放弃,心中始终藏着滚烫的心愿与抱负。”
“我用你遗留下来的银两资助她,让她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困顿,安心追逐心愿、打理营生。同时也托她替我寻访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置办一方宅院,容我日后安稳栖身,自在度日。。”
她又抬手揪下一颗葡萄,照旧拭净入口,清甜滋味明晰,心头沉郁散去,心境轻快松弛,语气也带上几分絮絮的温柔。“她很快便办妥此事。我查过淡水县,距离京城不远不近,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战火喧嚣,刚刚好。”
“等此间所有琐事了结,我便隐姓埋名,褪去侯府千金、燕王未婚妻的所有身份,寻一处净土,安稳余生,守着自己的一方自在天地,安然度日。”
宋明珠对着坟头低声絮语,倾诉心底万千思绪,耳尖捕捉到客栈屋外细碎轻微的脚步声,伴着木门轻推的动静,隐约有人推门而入。
她反应极快,心念一瞬闪动,身形当退出空间,稳稳落回客栈的床榻之上,顺势闭眼敛神,装出一副沉沉初醒的慵懒模样。
下一秒,执戈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见宋明珠安稳躺在床上休憩,她刻意放轻气息,压低嗓音,轻声唤了两句。
宋明珠这才缓缓睁眼,一副悠悠转醒的模样,抬眸看向执戈,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什么时辰了?”
执戈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恭敬回禀:“回姑娘,已是申时。方才大夫已经过来查验过吴姑娘的身子,确诊她已有近三月的身孕。大夫特意叮嘱,她胎相不稳,需静心静养,稍有不慎便有滑胎风险。”
话音落罢,执戈悄悄抬眼打量宋明珠的神色,静待她后续安排。
宋明珠面上神色平淡,不起波澜,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飞速复盘盘算。三个月身孕?
这个时日,根本对不上!
她眸光微动,看向执戈。
执戈领会她的心思,微微颔首,话音越说越低,语气笃定又谨慎:“属下推算时日,这孩子应不是殿下的。吴梦琪那段时日……无从与殿下碰面。”
宋明珠闻言,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轻声道:“既然不是李易之的骨肉,那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她眉心微蹙,洞悉了吴梦琪的算计,语气渐沉:“她咬死腹中孩子是李易之的,是想混淆皇室血脉,借机攀附燕王、窃取权势荣华。吴梦琪心思歹毒至此,差一点,就让她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