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离去后,执戈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房中,递到宋明珠面前,温声说道:“姑娘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天色已晚,我让后厨煮一碗热面,给您垫垫肚子。”
宋明珠欣然点头。若非执戈提起,她未察觉腹中空乏。先前在空间里取了两颗葡萄果腹,不过堪堪解馋,抵不住饥寒。
一旁的乔砚眉头紧蹙,面色沉凝,忧心忡忡地开口:“此番没能除掉吴梦琪,如今她被漠北大王子救走,日后必定会为漠北人出谋划策,针对月栖关,后患无穷。”
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和:“行军布阵、沙场征战,我不擅,也无从插手。此番月栖关布防图遭窃,父亲重伤卧床,边关局势岌岌可危,朝廷必定会派遣援军驰援驻守。不然大湚危也!”
话音稍顿,她似想起一事,随即补充道:“对了,孙侍卫与龙四先前在献县巡查时,从一位神秘粮商手中购置了大批粮草,昨天擦黑连夜押送送往月栖关了。”
此言一出,乔砚疑惑,执戈亦是诧异。二人全程留守客栈伴其左右,对此事一无所知。
面对两人诧异的目光,宋明珠神色坦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他们前来禀报时,执戈刚歇下,我便没忍心打扰你们。你们二人职责是贴身护我周全,需时刻守在我身侧,无需随军押送粮草回关,我便未特意告知。”
说罢,她抬眸望向乔砚,轻轻眨了眨眼,眼底藏着隐晦的暗示。乔砚捕捉到宋明珠暗藏的心思,心中了然,心绪复杂沉重,迟迟不敢应声。
乔砚知晓,宋明珠不愿重回京城,想寻一处安稳僻静之地,躲开战乱风波。
可他身负护卫重任,谨遵侯爷与世子的命令,加之如今局势动荡、危机四伏,纵使心有动容,也不敢私自带宋明珠擅自脱身、违令擅为。
执戈面露讶异,出声确认:“姑娘的意思是,孙宁与龙四购置的粮草,全数押运回月栖关了?”
宋明珠轻轻颔首,淡声道:“没错。所以这几日,在他们返程之前,我们暂且自由行动,也可以先行启程回京,待他们归来,自会追上来与我们汇合。”
乔砚闻言,抬眸直视着她,语气恳切又坚决:“姑娘万万不可。卑职先前便与姑娘剖析过利弊,若是一意孤行先行回京,路途凶险莫测,即便最终抵达京城,也必定狼狈不堪、隐患重重。”
“属下以为,还是静待龙四一行人归来最为稳妥。他们身负护送重任,若是返程归来不见我们踪影,不仅侯爷与世子定会追责怪罪,龙四一行人也会因此失职,落得被殿下厌弃的下场。”
宋明珠闻言,心头迟疑。她转头看向执戈,执戈郑重点头,出声附和:“姑娘,众人各有职责,还请多体谅孙宁、龙四他们的处境。”
宋明珠无奈轻叹,摆了摆手敛去心绪:“罢了,不说这些了。我饿了,去看看厨房的面煮好了没有,吃过歇息。”
她抬眸看向二人,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乔砚也下去休息吧。只是这几日务必警醒戒备。吴梦琪被漠北人救走,此女睚眦必报的性子,会不会暗中派人前来寻仇。还有那救吴梦琪的漠北男子气场凛冽、身手不凡,绝非善类,难保他不会为博美人欢心,对我痛下杀手。”
乔砚闻言起身躬身行礼,正色道:“卑职谨记姑娘叮嘱。”说罢,缓步退出门外。
执戈亦随之起身,敛衽行礼,轻声请示:“奴婢去后厨看看面条是否已经煮好。”
正要动身,乔砚驻足回头,出言叮嘱:“还是卑职去吧。你留在房中贴身护着姑娘最为稳妥。正如姑娘所言,吴小姐如今已然是丧家之犬,心性偏执疯狂,我们万万不可松懈戒备。”
房中只剩主仆二人,宋明珠悠悠叹了口气。
吴梦琪腹中怀着真日盈的孩子,此番漠北大举兴兵南下,必然少不了她在背后撺掇、推波助澜。
宋明珠心中揣测,年前朝廷下旨终止对漠北的碾压攻势,让西北军即将落成的大功半途而废,这里面大概率有吴梦琪安插在朝中的人手暗中作祟所致。
这个吴梦琪,一心沉溺复仇,能隐忍蛰伏、步步布局,凭一己之力搅动朝堂局势、牵动边关战局,牵扯两国博弈,手段心机令人心惊,非寻常之人。
执戈上前为宋明珠斟上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她手中,温声细语:“姑娘捧着暖暖手,稍等片刻便能吃上热面了。”
宋明珠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劝道:“你也下去歇息吧。连着折腾了一下午一整晚,任谁身心都熬不住。”
执戈轻轻摇头,神色笃定:“奴婢不累。”
宋明珠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清茶,忽而转了话头,漫声感慨:“当初李易之妄图以联姻为诱饵,将吴梦琪困在身边,为他所用。可兜兜转转,他反倒被吴梦琪拿捏,一步步沦为吴梦琪复仇棋局里的棋子。世人皆在局中纠缠,分不清谁是执棋者,谁是盘中子,更不知何人在幕后布下更大的棋局……叹!他们这般活着,太过疲累。”
执戈闻言浅浅莞尔,一语道破宋明珠的心境:“听姑娘这番话,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宋明珠莞尔一笑,默然不语。
她对李易之的情意混沌难辨、说不清道不明,可每每看见吴梦琪动辄扯着李易之的大旗、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心底便难免郁结不畅。
唯有打趣几句李易之,方能稍稍纾解心头的闷意。
不多时,乔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入屋内,浓郁鲜香的气息四散开来。
执戈上前接过面碗,轻轻放置在宋明珠面前的桌案上。
宋明珠垂眸看去,只见碗中汤色浓白,看着温润醇厚,可面上空空荡荡,无配菜点缀,品相寡淡。虽香气扑鼻,她看着这简陋的模样,胃口也无。
乔砚瞧出她眼底的迟疑,忙开口解释:“姑娘放心食用,这是慢熬许久的鸡汤底,是后厨余下的最后一碗了。”
宋明珠望着碗里清汤白面,神色清淡地摇头:“品相太差,我没什么胃口。你们二人若是饿了,便分着吃了吧。”
执戈心知宋明珠讲究膳食品相与滋味。
往日在侯府西院清闲无事时,宋明珠总爱亲自捣鼓吃食,无论品相还是口感,皆是绝佳,两相比较,眼前这碗面显得天差地别,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原本该是执戈去后厨备膳,她知晓宋明珠口味挑剔,生怕旁人烹制的膳食不合宋明珠心意。只是乔砚为稳妥起见,以安危为重,主动揽下了备膳的差事。果不其然,看着这品相粗糙的面条,宋明珠胃口也无,不愿动筷。
方才在厨房,乔砚全程看着厨子操作,其间还亲自搭手相助,最清楚这碗面的底色。
这碗面虽卖相粗糙简陋,毫无品相可言,用料是实打实的上好食材,汤底慢熬醇厚,滋味不俗。
他晚膳时间寻找孙宁一行人,耽搁了用膳时辰,晚膳草草垫了几口,此刻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闻言,他当即躬身应道:“那卑职便不客气,自行享用了。”
乔砚落座桌前静静吃面,执戈则贴身伺候宋明珠梳洗整装。
待乔砚用完面汤,宋明珠也恰好收拾妥当。她轻轻抬手,轻声吩咐:“你们都退下歇息吧。”
二人依言退离。
乔砚回房休整,执戈依旧尽职守责,静立在客房门外值守。
宋明珠躺卧床榻,心绪微动,从随身空间取出吴梦琪当日遗落的匕首。
烛火摇曳,微光落在冰冷的刃身上,她细细端详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刀柄镌刻的“陆”字,鼻尖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这柄匕首是宋明珠亲手交予李易之,让他贴身携带,护身避险。兜兜转转几经辗转,最终却以这般荒唐难堪的方式重回她的手里。
她真心诚意送出的护身之物,到头来,落于吴梦琪手中,被用来反手刺杀于她。
一念及此,宋明珠只觉世事荒唐讽刺。
她凝望匕首片刻,敛了心绪,将其收回空间。
想起空间茅草屋的梳妆台上,还搁置着一只紫檀木盒。此物是玲珑阁掌柜转交于她,言称是他人所赠,却不肯透露送礼之人的身份。
人心难测,对方刻意假借他人之手送礼,行踪诡秘,宋明珠心底存疑,恐盒中藏有异物,便一直搁置未动,未开启过。
此刻闲来无事,她以意念将紫檀木盒取出,缓缓掀开盒盖。
烛影细碎,温润的玉光自盒中漾出,一枚双面玉印静静卧在木盒之内。
玉印两面皆雕着精致的向阳花纹,一侧刻着“李易之”三字,另一侧,赫然是她的名字宋明珠。
烛火摇曳不定,掌心的美玉温润澄澈,带着浅浅暖意,她忍不住反复摩挲把玩,心底微动。
可转瞬想起那日李易之携吴梦琪同至玲珑阁的场景,心头泛起的暖意,被浓烈的酸涩覆没。
指尖摩挲着细腻玉纹,宋明珠心绪纷乱,患得患失。她不奢求,在这陌生异世,能得一份纯粹圆满、毫无瑕疵的情意。
她与李易之的姻缘源自陛下赐婚,这段缘分始于规矩与恩典。这些时日,李易之亦的确借着自身身份与权势,默默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
她不止一次明晰二人的观念差异,他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根深蒂固的处世认知与心性,不是轻易能更改。
可即便早预料如此,她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