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院虽是永定侯府在月栖关的外宅,规制恢弘雅致,依地势格局划分为东西两院,亭台错落,规制井然。
青禾引着温如玉缓步向内而行,脚步从容,轻声细语解说院内规矩:“魏少夫人,前方主院是世子与世子妃起居之所,按侯府礼数,您登门需先往主院拜见世子妃。”
“理应如此,谨遵侯府规矩。”温如玉礼数周全,从容应下。
青禾领着一众侍女仆从引路前行,直达主院。墨底鎏金的“墨砚斋”匾额悬于门楣,暖阳洒落,笔墨气韵裹挟着世家庄重,清雅肃穆。
主院青石凉亭内,杜月娥斜倚软榻,慵懒沐着暖阳,周身侍女各司其职,举止娴静。
青茅端着一盏新沏果茶上前,柔声禀报:“世子妃,这是二姑娘一早亲手烹煮送来的果茶,您尝尝,润燥适口。”
杜月娥抬手接过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眉眼含着浅淡笑意,轻叹道:“明珠妹妹煮茶手艺独一份,旁人学不来。月栖关水质偏涩,她随手添几味风干果脯调味,便甘醇清润,唇齿留香。”
青茅垂首附和,赞同自家世子妃所言。
温如玉踏入院门,一眼望见亭中安坐的贵妇。一身石青暗纹缠枝莲褙子衬得身姿端雅挺拔,眉宇间蕴着世家贵妇独有的从容雍容,指尖轻搭青石桌案,姿态松弛有度,慵懒却不散漫,风骨天成。
院内值守侍女见青禾引贵客入内,齐齐垂首躬身行礼,鸦雀无声。
杜月娥闻声起身相迎,温如玉忙快步上前,屈膝行贵妇大礼:“世子妃金安。”
“快快免礼。”杜月娥抬手虚扶,眸含温和笑意,打量着眼前妇人,“果然容色绝代。往日总听明珠提及你,说你们在荣城之时,常结伴策马出游、沿街闲游,情谊深厚。”
说罢她侧身抬手,邀客落座:“坐下歇歇吧,一路舟车颠簸,辛苦了。”
温如玉由婉柔搀扶,落座于杜月娥下首客位,柔声应答:“多谢世子妃挂念,一路尚可支撑。”
侍女青秧奉上雨前新茶,茶汤清碧,袅袅茶香漫开,沁人心脾。
“先饮一盏热茶缓一缓疲累。”杜月娥话音落下,转头吩咐身旁青苗,“去请二姑娘过来,就说魏少夫人已至。”
青苗躬身应诺,轻步退离凉亭。
杜月娥浅笑解释:“方才明珠还在此处候你,侯爷院内小厮传信,她便先去侯爷那边回话了。”
温如玉闻言微顿,永定侯爷此刻也在别院,心中思忖是否要拜会,可转念一想此行是魏府私事,夫君魏朗并未同行,贸然拜见多有不妥,压下了念头。
她指尖轻捧茶盏,目光悄然落在杜月娥身上,心底暗自感慨。
先前宋明珠与她说过,她这位大嫂是京中顶级世家嫡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杜月娥周身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自幼浸养于高门世家,是她穷尽心力也难以效仿的。
宋明珠性子外表清冷孤傲,内里心软温热,待人赤诚;可眼前杜月娥面色和悦、待人温和,温如玉能清晰捕捉到她骨子里淡淡的疏离,是世家嫡女刻入骨髓的疏离淡漠,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杜月娥看破温如玉眉宇间的局促疏离,主动开口打破沉寂,语调温润平和:“一路行路,可还顺遂?”
温如玉收回心绪,敛衽浅笑:“托世子妃福,一路平顺,并无过多耽搁。”
“顺遂便好。”杜月娥执银匙,亲自为她添满茶汤,从容开口,“不日世子归府,我们阖家便要迁居荣城。届时还望魏少夫人赏脸相聚,咱们一同策马品茶,也劳烦明珠带我们逛逛荣城风土景致。”
温如玉闻言一怔,抬眸错愕看向杜月娥。
“你切莫多想。”杜月娥莞尔释疑,“明珠往日写信回京,屡屡说起你们在荣城肆意自在,策马闲游、街市散心、听雨阁听曲度日,说得我心向往之。如今我迁居西北,也想体验一番这般洒脱日子。”
温如玉心头大石落地,缓缓颔首,又按捺不住心底顾虑,轻声试探:“世子妃……不觉女子这般行事太过放肆?京中世家闺秀,……”
话语未落,院外脚步声渐近,宋明珠领着一众侍女婆子缓步走入,身侧有芍药搀扶着面色孱弱的魏燕妮。
相较几日前,魏燕妮气色稍缓,只是面色依旧惨白孱弱,倚着芍药搀扶,身形单薄,弱不禁风。
温如玉顺着杜月娥视线望去,望见宋明珠,即刻起身,眉眼漾起浅淡笑意:“明珠,许久未见。”
话音落下,目光越过宋明珠,落在其身侧魏燕妮身上。
魏燕妮垂着头,鬓发微乱,双手攥紧衣角,脊背紧绷,全程不敢抬眼对视大嫂,怯懦卑微,没了往日活泼明媚、骄纵鲜活的模样。
良久,魏燕妮才喉头微动,挤出细碎声响,声音细若蚊蚋:“大嫂。”
温如玉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关切,转头看向宋明珠,语气平和:“瞧你气色红润,精神清朗,在月栖关过得甚好。只是两地相隔甚远,想要叙旧,便要长途奔波。”
“纵使路途遥远,你我得以重聚,便值得了。”宋明珠先朝杜月娥屈膝行礼,柔声唤道,“大嫂安。”
言罢她上前一手牵住温如玉,一手轻挽魏燕妮手腕,眉眼温婉:“我们许久未曾相聚,我早已让人收拾好了跑马场地,午膳过后,咱们策马散心,疏解烦闷。”
温如玉唇角笑意淡淡敛去,眸光下意识落在魏燕妮身上,心底沉郁。眼下家务纠葛缠身,她无闲情游玩。
宋明珠将她眼底的不赞同收入眼底,知温如玉心里有魏燕妮私逃的糟心事,只是此地是永定侯世子宋昱衡的主院,属于侯府内院地界,不宜当众议论魏家家事,更不可将这桩难堪私事摆上台面。
杜月娥洞悉宋明珠用意,也看清姑嫂二人之间凝滞紧绷的气氛,适时出声打圆场,笑意从容:“甚好,我也一同前去。明珠屡屡自诩马术精湛,今日我倒要亲眼见识一番,看看是否言过其实。”
杜月娥已开口,温如玉不便驳面子,只得压下心事,颔首应下。
婉柔瞧出自家少夫人勉强迁就,看向魏燕妮的目光,不由得添了几分埋怨。
“你们姐妹姑嫂闲话叙旧便可,我去后厨瞧瞧午膳菜式,添两道适口小菜。”杜月娥适时起身,寻由抽身退让,刻意让出空间,避开侯府身份,留给三人独处商议家事。
宋明珠忙拦阻,柔声劝阻:“嫂嫂何须亲自奔波,后厨有刘婆子打理妥当,吩咐承意前去查看即可。您安心歇息,我带如玉与燕妮去西跨院小坐,如玉还未去过我的居所。”
宋明珠刻意将谈话地点挪至西跨院,魏燕妮私奔一事纯属魏府内务,永定侯府不便插手过问,避开世子主院、移步她自住的院落,划清侯府界限,保全永定侯府颜面,免去瓜田李下之嫌。
杜月娥了然,温雅颔首应下:“如此甚好,你们年轻人自在闲话便是,我留在院中晒暖即可。”
说罢侧首看向身侧侍女,柔声吩咐,“青苗,去后厨取两碟新制细点,一并送去西跨院,配果茶食用,滋味甚好。”
几人又浅言寒暄两句,温如玉与魏燕妮双双敛衽躬身,行礼告退。宋明珠领着二人,连同随行一众侍女仆从,缓步往西跨院行去。
踏入西跨院,温如玉抬眸细细打量院落景致。院内花木修剪规整清雅,亭台水榭错落精巧,屋内陈设摒弃主院的庄严肃穆,愈发温润素净、雅致脱俗。
靠墙多宝阁错落摆放玉器官窑瓷器,每一件皆是上等珍玩,价值不菲。
温如玉心底轻叹,宋明珠在永定侯府备受荣宠。她侧眸看向身侧眉眼温润、笑意恬淡的宋明珠,心底泛起淡淡艳羡,从前是她眼界浅薄,小觑了这位“闺中密友”。
魏燕妮一路缄默垂眸,默然跟在宋明珠身侧,心口好似压着一块千斤寒石,憋闷窒息。自温如玉入踏入别院以来,待她始终淡漠疏离,无半句温软问询,无半分关切神色,目光也极少落在她身上。她心底残存一丝家人惦念她的虚妄期盼,正一寸寸瓦解消散。
恍惚间,宋明珠劝慰她的话语浮上心头,魏燕妮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她慌忙攥紧丝帕拭去眼角湿意,可泪水溃堤,擦了又涌,她死死咬紧下唇强忍哽咽,生怕失态落泪被旁人窥见。
芍药将魏燕妮隐忍落泪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悄步上前,递上一方洁净锦帕。
魏燕妮抬眸望她,唇角扯出一抹惨白笑意,面色凄苦,比哭还要难看。
芍药亦浅浅弯眸,递去无声慰藉,宽慰的话也未多言。
侍女们奉上新沏清茶后,齐齐躬身退至院外守立,堂屋之内,仅剩温如玉、宋明珠、魏燕妮三人。
温如玉正眸看向魏燕妮,语调平淡无波,不带喜怒,缓缓开口:“燕妮,时至今日,值得吗?”
短短一语戳破魏燕妮所有伪装,魏燕妮泪如雨下,喉头哽咽发紧,愧疚悔恨堵在喉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宋明珠见状,转身朝门外轻扬衣袖,示意门口廊下值守仆妇侍女尽数退远,随后敛步起身,浅笑道:“你们姑嫂二人好好说说话,我出去院中透气等候。”
魏燕妮抬眸望向宋明珠,唇瓣翕动欲言又止,撞见宋明珠安抚沉稳的眼神,敛眉沉默下来。
宋明珠抬手轻合屋门,隔绝内外声响,将整间堂屋的独处空间,尽数留给温如玉与魏燕妮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