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日佑缓缓睁开眼,望着怀中抱着尸身、形如丢魂的真日盈,语调冷得不含暖意:“大哥,巴托我已派人送往安稳之地安置。大嫂诞下巴托后,便因难产血崩撒手人寰,说到底,你们才是真正一家人。”
话音稍顿,他喉间滚出几分艰涩,一字一句道:“如今,也该轮到你上路了。”
“你一日不死,我无法向大湚朝廷交差;没法给漠北万千惨死的族人一个交代。”
他话音微沉,压抑的悲凉藏不住,缓缓道出满目疮痍的惨状:“此番随你出征的青壮年男儿,尽数折损在月栖关;余下留守部落的青壮,也大多丧于李易之刀下,就连巴图老将军亦战死沙场。如今部族之中,只剩老弱妇孺苦苦支撑。长此以往,漠北这片故土,要沦为大湚的牧马草场,我们世代传承的漠北王族,到头来,要沦为供人驱使的牧马奴。”
真日盈抱着怀中冰冷死寂的吴梦琪,目光空洞地落在她平坦下去的小腹上。
真日佑的那句”大嫂诞下巴托后,便因难产血崩撒手人寰,说到底,你们才是真正一家人”的话狠狠砸在他心头,扯出尘封过往。
自从去了月栖关,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起她了。
依稀记得出征前夜,她挺着孕肚,眉眼温柔,毫无妒意地对他轻声许诺:“等把大湚的西北打下来,我们就去月栖关定居,让我阿爸巴图镇守……你喜欢那汉人女子,就带回来,我替你照看着……”
真日盈缓缓合上双眼,滚烫泪水不受控制簌簌滚落。
他的大妃曾是漠北草原最明媚夺目的明珠,当年是他三番五次恳求父汗、费尽心力才求娶而来的大妃。
她身后的部族鼎盛滔天,势力雄厚,是他争夺汗位最坚实、最有力的后盾,为他铺平前路,保驾护航。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冷落了她,不再将目光与温柔分给她。
他心心念念追逐着虚妄的野心与偏私的情爱,执着于一场遥遥无期的胜仗,可到头来,胜仗未捷,霸业未成,那个满心是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为诞育他的孩子,耗尽心血、撒手殒命
何其讽刺。
他为了所谓的“大业”,为了虚无缥缈的野心,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婆娘没了,孩子离了,岳家死了,族人恨他,部下反他。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曾经对他俯首帖耳、恭敬有加的王公贵族,如今眼神里满是恨意;曾经和他一起策马、逛窑子、喝花酒、并肩打仗的莫旗,如今也用最怨毒的眼神盯着他。
真日盈心中茫然,怎么也想不通,他何以败得一败涂地。
他指尖颤抖,拾起莫旗弃落在地上的弯刀,雪亮刀身还凝着吴梦琪未干的血迹。
他不再看周遭任何人,弯刀抵上他脖颈,狠狠用力一划,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寒凉冻土之上。
真日佑紧紧阖上双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钻心的痛楚漫遍四肢百骸。
他的大王兄,就这般殒命于此,又一位至亲兄长,倒在了他的眼前。
李易之折返漠北王庭的临时行宫,甫一入殿,对着紧随身后的长治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即刻准备返程月栖关。”
长治闻言脚步一顿,面露几分审慎的迟疑,躬身劝道:“殿下,如今漠北议和诸事尚未敲定,各部漠北人心也需逐一安抚。此刻仓促返程,未免为时过早,这些皆是实打实的军功要务……”
李易之指尖按压着发胀的眉心,掌心太阳花印章的微凉,驱散不了心底的烦乱。
他微微抬手,打断长治的话,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不必等候。你派人将吴梦琪的尸身妥善收敛,连同她腹中的孽种一并裹好,先行送回月栖关,交由宋修远处置。再修书一封,清晰交代漠北所有收尾事宜,命永定侯派遣可靠之人前来接手善后。”
长治心有顾虑,意欲再劝。
漠北新定,人心浮动,全靠殿下雷霆手段震慑一众异族贵族,一旦换他人镇守,未必能压制得住各部势力,殿下骤然离去,恐滋生变数、再起风波。
可他话音未起,李易之轻叩桌沿,示意他无需多言。
长治见状,只得压下心底顾虑,躬身行礼,转身退离大殿。
脚步踏至殿门,身后传来李易之低沉复杂的嗓音,带着一丝极淡、几乎无从察觉的怅然:“平安与吴梦琪的尸骨,寻稳妥之人,送回吴家祖坟,妥善安葬吧。”
话音落下,他似是自语呢喃,轻得像一声叹息:“也算了结最后一点情分。”
长治脚步凝滞,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向殿中之人。
李易之端坐于窗边铺着整张狼皮的座椅上,脊背挺拔笔直,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那枚太阳花印章。眼底晦暗沉沉,层层情绪翻涌,辨不清喜怒哀乐。
长治喉结轻轻滚动,侧目看向李易之下首垂首肃立的龙五,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腹中。
他再度躬身俯首,声线压得极低,恭敬应道:“属下遵旨。”
李易之抬手挥了挥手。
龙五也躬身行礼,退至大殿廊下值守,偌大的殿宇空旷下来,只剩他孤身一人。
李易之缓缓起身,又无力般重重落坐回椅中。抬眼扫过殿内满眼陈设,墙上悬挂的漠北弯刀、案上陈列的兽骨酒杯,一器一物皆是异族风貌,陌生得压在心头,让人窒息。
他在漠北滞留太久,久到辗转战事、忙于权谋,未抽空给远在月栖关的宋明珠写过只言片语。
李易之抬手取来贴身存放的木盒,盒中静静躺着龙四陆续寄来的书信,字字句句,皆是他离开之后,宋明珠的日常点滴、一举一动。
他俯身逐页翻开,又细细品读,一字不肯放过。
透过纸页笔墨,他窥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宋明珠。
他从前只知她澄澈软柔,却不知她私下坚韧通透,能倾尽自身所有私房积蓄,开设粮铺,源源不断补给前线军队;又开设药铺,研制止血药膏、金疮良药,救治无数沙场伤兵。
望着掌心纵横旧疤,脑中浮现她一身逆天济世的本事,绵长思念席卷心头。
李易之低声轻喃,带着几分无奈的软意:“真是个烂好心。”
思念如潮水般将他裹住,心底牵挂盘旋不散。
她遭人掳走,身边可有可靠之人相伴?孤身在外,会不会夜夜惶恐难安?一路辗转荒野,那双娇养柔软的足,怎受得住连日长路跋涉?更令他悬心的是,沿途险恶,可曾有人对她暗藏歹心、肆意冒犯。
李易之将反复品读数遍的书信仔细收好,取出贴身佩戴的向阳花印章。
他记得她当初的叮嘱,要他亲手带着承诺归期,不假手他人传递心意。
指尖轻轻摩挲着印章内侧镌刻的“宋明珠”三字,心底柔软一片:明珠,你如今身在何处?
这一瞬,他不愿等候朝廷礼部繁文缛节的拖沓操持,只盼寻到她的第一时间,便与她成亲,相相守相知。
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迫切的担忧,他必须赶在朝廷得知明珠被掳的消息之前,将她彻底变成他的女人,断去所有变数。
纷乱心绪压下,李易之抬眼望向满室异族风物,眸底温柔褪去,重归深沉冷冽,权谋算计已然成型。
漠北不能只做大湚的附庸属地。他日他登临帝位,这片土地,必须是他掌心牢牢攥紧的御用养马场,永世臣服,再无叛乱之机。
制衡之术,他早已运筹帷幄。
经此一役,真日佑已被他驯服、心性畏服,日后只需稍加制衡拿捏,便能令漠北王族俯首听命、乖乖安分。再暗中逐步稀释王族血脉、瓦解贵族根基,漠北百年基业,将悄无声息消融在大湚版图之中。
心念既定,李易之起身移步书案,研墨铺纸。
笔尖落纸,墨色淋漓,一行工整字迹缓缓浮现“为大湚公主招赘漠北汗王真日佑。”
这一纸奏折,是锁死漠北王族的沉重枷锁,亦是他向朝堂表明忠心、稳固权位的绝佳筹码,一举两得,步步皆算。
与此同时,大湚皇宫,御书房内肃穆静谧。
李元秀捏着李易之千里递来的奏折,眉心拧成一道深川。
他抬眸望向躬身肃立一旁的徐福,语气裹着几分深究与玩味:“你且说说,老三这是打的什么算盘?让公主招赘漠北汗王,他当真是敢想敢做。”
徐福捧着奏折的指尖微顿,心中将这桩算计看得通透。
燕王此举,是想用一纸联姻,将漠北捆绑在大湚的战船上,短时间内安稳边境、镇住漠北残余势力,又能借皇室公主的身份死死制衡真日佑,步步拿捏漠北王族。
可朝堂权谋、藩王布局,岂是他一介宦官能够妄议置喙的?
他恭谨地弓着身子,措辞委婉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燕王殿下深谋远虑,行事必有深意。依奴才愚见,不如传召礼部尚书与朝中重臣入宫议事,听听诸位大人的见解,再定决断更为稳妥。”
李元秀看着他这副揣得通透、却不越矩的谨慎模样,低笑出声,指尖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老东西,倒是越活越精明,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藏,分得一清二楚。”
“罢了,便依你所言。”
他随手将奏折掷于御案之上,淡淡吩咐:“传朕旨意,令礼部尚书即刻入宫觐见。”
徐福躬身俯首,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说罢,他躬身后退两步,才轻手轻脚转身退离大殿,边走边小声谦逊回话:“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恪守本分、尽心伺候罢了……”
殿内再度归于沉寂。
李元秀重新拾起那封奏折,指尖反复摩挲着“招赘”二字,眼底翻涌着复杂深沉的思绪。
李易之的心思,他洞若观火。这一步棋太过凶险、格局过大,看似稳赚不赔,可牵扯两国格局、皇室颜面,日后是福是祸,难以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