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鸿轻轻点头侧身让出通路,目送芍药抬手推开堂屋大门,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小鹿,神色复杂难言。
芍药抬步踏入屋内。
见宋明珠斜倚在贵妃软椅上,眸光空洞涣散,怔怔望着窗外发呆,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郁结。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才缓缓收回游离的神思,看清来人是芍药后,勉强牵起唇角,漾出一抹寡淡的浅笑:“你怎么过来了?药铺那边不忙吗?”
芍药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置在梨花木桌案上,眉眼温润,带着真切的暖意,行了一礼,说道:“我一是特意过来答谢姑娘,二来,也顺路看看姑娘近况。”
宋明珠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倦怠:“看我什么?我没什么好看的。”
芍药望着她神色颓靡、郁郁寡欢的模样,又侧目瞥了眼廊下局促站着的小鹿与小鸿,柔声开口:“姑娘今日心绪不佳?”
宋明珠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回府之后,不太适应府里的环境罢了。”
“姑娘整日闷在这别院之中,无人开解,心情自然郁结。”芍药温和劝慰,“不如外出逛逛,上街散散心、添置些小物件,心绪也能舒畅几分。”
宋明珠闻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调侃:“算了吧。我如今名声早就烂遍了月栖关,贸然出门,只怕要被路人扔臭鸡蛋。”
芍药被她这番戏谑的话逗得弯起眉眼,失笑开口:“姑娘惯会说笑。您当真还再在意那些坊间流言?其实大可不必。早先街上确实遍布诋毁姑娘的闲话,刘管家几番派人清查镇压都没能彻底断绝。最后是侯爷身边的陆大人出手,重惩了带头造谣之人,打断了那造谣者几颗牙齿震慑众人,外头的流言才平息。”
宋明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开口喃喃:“可是别院有丫头说……”
话说一半,她明白了其中关节,蓦地闭了嘴,又好气又好笑,缓缓道:“是我着相了。”
芍药闻言,嗔怪地白了宋明珠一眼:“原来姑娘也会…取笑…我。”
宋明珠闻言,想到小鸿的着想了,浅笑着摇头:“并没有取笑你,我是真的钻进牛角尖,想偏了事情的本质。”
芍药见她心结松动,适时转过话题:“对了,来之前我阿爷特意叮嘱我传话,药铺的一切事务,他会全权替姑娘打理妥当,姑娘不必挂心操劳。”
宋明珠闻言心头微动,轻轻摇头温声道:“无需如此。当初事出紧急,我才不得已暂借张家药铺,如今战事尘埃落定,自当原物奉还。”
芍药忙摇头,语气恳切又态度坚决:“万万不可。当初我们早有约定,只要姑娘帮我阿爹洗刷冤屈,赶走欺压家门的地痞无赖,我阿爷便将这间药铺无偿赠予姑娘。更何况,后续药铺修缮翻新、药材备货、日常周转的所有花销,全都是姑娘自掏腰包出资打点,这间药铺,本就是属于姑娘的私产。”
说实话,名下那间粮店的投入尚且算不得什么,唯独这间药铺,实打实消耗了宋明珠很多积蓄。
她空间虽能培育寻常草药,却无法栽种炼制金疮药的各类珍稀药材,大部分稀缺原料只能重金从域外采购,日积月累,这笔开销庞大得惊人。
今早去燕王府别院之前,宋修远特意叮嘱过她,她名下的粮铺与药铺,战时要划归军方,充当军队后勤补给据点;太平时日可正常自营谋生。
可这类特殊资产,不能把控在永定侯府人手中。
宋明珠心底泛起不舍,她在这间药铺上投入巨额银钱,耗尽诸多心血苦心经营,如今要平白转手交出,说不甘心是假的。
奈何她身为永定侯府的女眷,受制于朝堂禁令与世家行事规矩,这类具备后勤战略价值的产业,严禁武将及其家眷长期私自持掌。
她浅浅一笑,坦然道:“我留着药铺也无用,本身不通医术,白白浪费了这份基业。”
“药铺之本,在于治病救人。张大夫医术精湛,不该被俗世营生的琐事牵绊埋没。”她望着芍药,语气温和笃定,“我知晓你的顾虑,你放心,我会恳请侯爷,日后多多照拂你们张家。”
芍药听罢,眉眼绽开明媚的笑意,欢喜之余,又静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姑娘,您是不是……快要离开这里了?”
宋明珠缓缓颔首,轻声应道:“嗯,只是早晚的事。有侯爷坐镇庇护你们,远比我这未出阁、身无实权的女子靠谱安稳。”
她暗自怅然感慨,此番远赴月栖关,初衷不过是为救治中伤的宋修远,却未曾想一路风波不断,变故迭生,历经无数凶险纠葛。
芍药忙轻轻摇头,神色格外恳切:“姑娘误会了,我与阿爷从来没有那般僭越的心思。姑娘身为侯府千金,名头足以震慑宵小,侯爷权势太重、地位超然,外头没人会相信,堂堂永定侯,会费心庇护一间地方小小的药铺。”
宋明珠轻轻摇头,认真纠正她:“它从来都不是一间普通小药铺。这里是西北军的民间后勤补给点,侯爷定然会格外重视,往后还会直接并入西北军正规后勤医疗体系。”
芍药恍然点头,心中认可这番说法。
她十指微微攥紧,神色局促不安,垂着眼眸静默片刻,反复斟酌许久,才鼓起勇气抬眸开口:“芍药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姑娘日后离开月栖关,能不能带上芍药一同同行?”
宋明珠微微一怔,哑然看向她,语气温柔立场明确:“带你走?我不能。你阿爷年岁已高,身边离不开人照料........。”
不等宋明珠话音落下,芍药忙摇头打断她,眼底浮起一层慌乱,语气带着卑微哀求:“姑娘,我是走投无路,不知该如何应对前路,才厚着脸皮恳求姑娘收留。”
宋明珠眉心轻轻蹙起:“你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芍药缓缓摇头,耳根浸开一层浅浅绯色,眼底糅杂着无奈与不肯妥协的执拗,声音轻而低沉:“我未招惹过是非事端,只是……我早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早先我阿爹离世,又遇上地痞流氓频频上门欺压,阿奶与阿娘也相继离世,家门零落,我的婚事便一路耽搁,悬置至今。”
她抿了抿唇,道出满腹苦衷:“如今祸事平息,日子安稳下来,阿爷便急着四处托人为我相看人家。他不愿让我继续守孝耗着,说若是等服孝期满,我年岁偏大,这辈子便再难寻得合适姻缘了。”
“若是从前,我或许甘愿接受盲婚哑嫁。寻个寻常人家,嫁人生子、操持家事,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她语调轻轻发颤,“可经历了我阿爹蒙冤受难一事之后,我不想就这样潦草过完一生。我想跟着姑娘去往繁华大城,想去看群山辽阔,看江海奔涌,看世间百态的人间烟火,我想试试,能不能活出另一番模样。”
她忐忑抬眸望向宋明珠,眼底是婚配的抗拒与对远方的向往,见宋明珠沉默沉吟,便咬着下唇,剖白心底全部执念:“我见过执戈姐姐仗剑杀伐、快意行事;见过承意姐姐处事圆滑、进退自如;也见过身份尊贵、自在洒脱的世子妃。我才明白,女子从不是只有嫁人生子一条出路,我们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宋明珠轻声开口,打断了她满腔热血的执念,语气平静温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芍药,我不能带你走。你心中有至亲牵挂,年迈的祖父要照料,又正值婚配之年。听你阿爷的话,寻一户忠厚良人安稳婚嫁,才是最适合你的归宿。”
“长辈半生风雨、阅尽世情,眼光远比我们通透长远。你阿爷疼你,事事皆为你的前路周全考量,不会将你推入火坑。”
她顿了顿,耐心规劝道:“你只看见了世间繁华万千,却没看透浮华底下藏着的重重凶险。你爹爹蒙冤受难的坎坷过往,难道还没能让你看清世道险恶吗?这世间人情利害、世道纷争,从来都比你想象的冰冷复杂。”
“你如今只是窥见了一点别样的鲜活人生,便心生向往。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归宿,终究是归于烟火平凡、安稳度日。执戈上阵杀伐,那是她立足生存的差事;承意长袖善舞周旋人际,那是她立身保命的本分。纵然她们活得再肆意,到了年岁,依旧逃不开婚嫁归宿。”
“你精通医术,治病救人便是你的立身本事,这就足够了。你们本质从无差别,不过是谋生的差事不同罢了。”
宋明珠放缓语调,坦诚又耐心地说道:“就算我现在带你离开,等你到了适婚年纪,我依旧会为你安排婚配。况且你阿爷年事已高,我前路漂泊无定,日后未必会再踏足月栖关。你若随我离去,极有可能与他骨肉离散、此生不复相见,往后余生只能抱着遗憾度日。”
她直视着芍药,神色严肃,道出最关键的实情:“跟在我身边的人,无安稳可言。我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仆从,常年深陷风波漩涡,性命无保障,不知何时就会卷入权谋纷争,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这条路颠簸凶险、遍地荆棘,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