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沉沉漫过檐角,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跨院内室中,承意伺候宋明珠更换常服。她打量着身形挺拔的宋明珠,眉眼带笑开口道:“姑娘这一趟奔波归来,身形拔高了不少。”
宋明珠抬腕看了看长短刚好贴合手腕的衣袖,淡淡应声:“许是春日万物生发,本就是长身子的时候。”
“等回了荣城,奴婢便安排匠人给姑娘重新裁制新衣。”承意整理着衣摆,柔声说道,“月栖关这边贫瘠,没有上好的绸缎铺子,侯府针织坊的匠人也未迁来,现下没有合适的衣料做新衣。”
宋明珠穿上最外层锦袍,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急于一时,等回到荣城再置办也不迟。”
她话音落下,目光扫过廊下跪着的小鸿与小鹿,侧首看向承意:“是你罚她们跪在这儿的?”
承意颔首应声,神色端正:“姑娘性子太过宽厚好说话。下午的事情龙四已传话告知奴婢。“
承意看着宋明珠整理衣袍,见她神色平和,放缓语气徐徐解释:“姑娘明鉴,侯爷从未放任那些诋毁您的流言肆意散播。只是碍于侯府礼制与世俗规矩,他不便直接出面追责。世子妃是侯府当家主母,更是侯爷的儿媳,长辈惩戒儿媳于理不合、落人口实。侯爷只能迂回行事,已亲笔修书送往平阳侯府,上门追责问询,为您讨回公道。”
宋明珠微微瞠目,面露迟疑:“这般做,会不会太过苛责了?”
承意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恳切:“男子处事格局和手段,与女子不同。姑娘只需记住,侯爷是这世上最疼惜您、最不愿看您受伤害的人。小鹿说得没错,奴婢是侯爷指派到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可奴婢、执戈、卫蘅还有砚心,自始至终忠心向着姑娘,我们毕生的主子,从来只有您一人,而非侯爷。”
她神色敛去温和,添了几分冷意:“龙四把下午廊下两名丫鬟闲谈的对话尽告知了奴婢。奴婢请刘管家暗中彻查小鸿近日的行踪与往来人脉,查实这丫头心性动摇,立场不纯,靠不住了。奴婢打算寻一个稳妥时机,悄悄将她处置妥当。”
看出宋明珠眼底的顾虑与不忍,承意补充道:“小鹿身家心性没有问题,姑娘可以放心。”
宋明珠缓缓颔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锦袍,侧目示意承意跟上。
二人避开沿路值守的下人耳目,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往前院走去。
另一边,龙四用完晚膳,闲步踱至西跨院,斜倚在院内老树枝桠上歇息。瞥见宋明珠带着承意,敛着身形、蹑手蹑脚往前院摸去。
他收敛气息,轻步飞身尾随在后。
二人行至暗道入口,承意低声请示:“姑娘在此稍等片刻,奴婢先肃清周遭耳目,安排妥当再动身。”
“不必。”宋明珠轻轻摇头。
沿路驻守前院的亲兵见她走来,尽数安分伫立原地,无一人上前拦阻盘问。
宋明珠看在眼里,知道是宋修远的默许授意。
她语气清淡平和,吩咐道:“无需大张旗鼓。我们低调潜入就好,切莫惊动旁人。”
承意俯首听命,紧随宋明珠身后,顺着隐蔽的暗道缓步下行。
暗道尽头是一间幽暗宽阔的地下厅堂,火把沿墙次第燃烧,驱散密室的浓重昏暗。值守的几名侍卫见二人前来,直身站定,恭敬行礼:“姑娘,请随属下这边来。”
宋明珠略有讶异:“你们知道我今日会来?”
侍卫垂首回话:“侯爷一早便提前吩咐,若是姑娘前来,直接带您去见乔公子。”
宋明珠随着侍卫穿过厅堂,走到一处囚室门前。
侍卫推开牢门,一股清淡的草药味混杂着密室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乔砚趴卧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单薄陈旧的被褥,周遭环境冷清萧瑟,略显狼狈。
他面色憔悴苍白,眉眼倦怠,侧着头沉沉昏睡,眉心紧紧拧起。床头摆着一只豁口破碗,碗底还剩小半碗未喝完的凉水。
宋明珠偏头看向身侧的承意,眼神示意。
承意会意,快步走上前蹲在床边,轻轻摇晃乔砚的肩头,低声唤道:“乔砚。”
乔砚睡得极沉,想来是身上伤口隐隐作痛,昏睡中也辗转难安,眉头死死蹙成一团。
承意接连低声唤了两声,乔砚没有转醒的迹象。
宋明珠缓步走到床边,放轻语声低声询问:“可有请大夫入牢诊治?”
“侯爷亲自下的责罚,没人敢擅自主张请大夫。”承意凑在宋明珠身侧,压着嗓音耳语回话,“是芍药私下安排她祖父,趁着深夜守卫松懈悄悄进来问诊。如今内服的汤药、外敷的疗伤药膏,全都是遵照张大夫的医嘱按时换药服用的。”
宋明珠眸色微动,轻声追问:“地牢内外层层设防,重兵把守,张老大夫是如何顺利进来的?”
“现下咱们院内伺候的奴仆尽数被下令禁足,行动受限,但芍药并非侯府家奴,不受这条规矩约束。”承意缓缓解释,“再者看守地牢的都是西北军亲兵,战乱之时全军上下,大多用过张氏药铺的金疮药疗伤,多多少少都承过张大夫的人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
宋明珠了然轻轻应了一声,缓步走到床榻边,静静凝视着昏睡不醒的乔砚。
许是感知到身旁有人靠近,沉睡中的乔砚无意识呢喃出一个名字,声音含糊不清:“燕妮……”
宋明珠下意识伸手,想要探一探他额头温度。下一秒,乔砚抬手,死死攥住宋明珠的手腕,昏睡中依旧反复呢喃:“燕妮……”
承意见状立刻上前,用力掰开他紧绷的手指,一把拍在乔砚的脸上,面色愠怒:“姑娘,这登徒子故意占您便宜!看奴婢不教训他!”
说罢又狠狠的拍在乔砚手背上。轻微的痛感将乔砚从昏睡中惊醒,睁开眼,便听见承意厉声斥责:“姑娘好心专程来看望你,你反倒借机轻薄姑娘,当真是放肆无礼的登徒子!”
乔砚清醒,看清身前站立的宋明珠,慌忙撑着伤痛的身子下床行礼。
看清他自己满身脏乱囚服、狼狈不堪的模样,乔砚羞愧地垂下头颅,双膝跪地深深一拜,嗓音沙哑酸涩:“姑娘……您能平安归来,太好了。”
宋明珠拉过一旁闲置的木椅落座,看着乔砚落魄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看你如今这副模样,我几乎快要认不出你了。”
乔砚面色惨白,一脸愧色地垂着头,声音晦涩哽咽:“姑娘平安回来便好。是卑职失职,没能护好姑娘周全,卑职罪该万死,让姑娘身陷险境……都是卑职的过错……。”
宋明珠抬手打断他的自责:“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了。”
乔砚勉强收敛愧疚,视线落在一旁的承意身上,开口第一句话满是焦灼:“燕妮……魏燕妮她怎么样了?”
宋明珠闻言默然轻叹,闭口不语。
承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姑娘九死一生从险境脱身,还特意抽空下地牢看望你。你倒好,全然不顾自己失职重罪,张口第一句就惦记你的心上人。”
她说着,忍不住冷眼瞪了跪地的乔砚一眼。
乔砚自知罪孽深重,满脸愧色,转头殷切望向宋明珠,眼神是哀求。
宋明珠轻轻摆手,神色淡然:“不必问我。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天意弄人罢了。”
承意适时开口补充:“侯爷早派人将魏燕妮送回荣城魏家,由刘管家亲自护送返程。按常理来说,她现下性命无忧,处境安稳。”
宋明珠垂眸看向乔砚,语气沉敛而郑重,不带情面:“我现下手边可用之人寥寥,没法抽身赴荣城核查魏燕妮的近况。只能等你养好身上伤,亲自回去探查她的行踪与处境。”
乔砚闻言缄默下来,垂着头久久不语。
宋明珠亦是默然片刻,心底无声一叹。经此这场风波,她从前为乔砚谋划的所有,付诸东流。
宋修远与宋昱衡皆是西北军核心高层,有这两层干系在,乔砚再无踏入西北军的可能。即便强行周旋入局,凭他卑贱的外室子出身,再加此次失职误事的案底,他的处境只会比初次入营时更加艰难。
而她身边,也容不下一名失职误主的侍卫。
依照当世高门驭下的铁律,单凭护主不力、连累主子蒙尘这一条罪责,乔砚早身死伏法。说到底,宋明珠携着现代的思想,未被封建等级规则同化。加之执戈殒命,愧疚感萦绕宋明珠心底,她不自觉将这份恻隐与愧疚,转嫁到了乔砚身上,这才放宽了底线,动摇了对他的罪责评判标准,也正是这份愧疚和异于古人的处事观念,保全了乔砚的性命,让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宋明珠眼前。
她敛去多余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字句清冷决绝:“乔砚,至于往后,你另谋出路吧。”
乔砚心头一沉,眉头拧成一团,强撑着未愈的伤躬身拱手,语气焦灼恳切:“姑娘,卑职知错。是卑职私情误事、私心作祟,辜负了姑娘的提拔与栽培。卑职不走。”
宋明珠轻轻摇头,语调平淡淡漠,话语里没有转圜余地:“你必须走。经过此事,西北军你进不去了。等世子从漠北议和归来,你更留不住。”
“他行事杀伐果决,不会心慈手软。比起侯爷眼下的宽容留情,他手段凌厉冷酷。你继续留在月栖关,难逃重刑,甚至落得伤残缠身的下场。”
她望着他,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我不愿看你落到凄惨地步。我放你走,也是放过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