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院繁花盛景,这一方雅致庭院,是她夫君宋昱衡,倾心宠溺宋明珠的佐证与杰作。
她方才所见的聚星院,朴素简陋、清冷寡淡,是留给他的居所;而这满目芳菲、处处精致的西院,是宋昱衡特意为宋明珠打理的温柔乡。
两相对比,刺眼又难堪。
心头的委屈、不甘与妒火层层堆叠,击溃了杜月娥所有的矜傲。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止也止不住。
院中值守的奴仆远远望见来人,认出是回府的世子妃,不敢怠慢,忙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恭敬地给杜月娥见礼请安。
杜月娥扫目一圈,心底寒意更盛。
西院伺候的奴仆人手比聚星院还要充裕,单单专职奉茶的丫鬟便有三人。她不耐地摆了摆手,淡淡吩咐:“都退下。”
一众仆从不敢多言,依礼躬身退去。
杜月娥独自抬步纵深走入,一路行至西院正堂,了然这院落为何只简称为“西院”。
侯府整片西侧地界,几乎尽数划归宋明珠独有。
西院前院是日常起居寝卧之所,屋舍修建得规整雅致,院落布局条理分明、井然有序,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透着悉心打理的精巧与精致。
院中矗立着一座藏书阁,形制格调与周遭寝居屋舍略显违和,却又奇妙相融,非但不显突兀,反倒为清雅院落添了几分文韵层次。
在杜月娥看来,此处若换作一座玲珑精巧的观景亭台,与整院风光浑然契合,相得益彰,无违和之处,称得上尽善尽美。
后院更是包揽了侯府大半园林盛景,亭台错落,水榭临波,小桥曲径萦纡,花木葱茏繁茂,一景一物皆清雅绝伦,整片偌大秀美的园林风光,尽数归西院专属管辖,宋明珠独享整座侯府最优盛的景致。
杜月娥踏入堂中落座,抬眼细细打量屋内陈设,满目皆是精致典雅的摆件器物,格调清雅又华贵。身下座椅铺着的坐垫皆是上好蜀锦织就,触手微凉顺滑,质感上乘。
青茅与青禾自幼跟随杜月娥,见惯了京中各式精巧珍品、华贵器物,眼界开阔。
可此刻置身西院,忍不住抬眼四处张望,眸底掩不住的讶异。
两相映衬之下,方才所见的聚星院显得朴素简陋、清冷寡淡,处处透着局促寒酸,与之相较,不值一提。
这西院无论是院落占地规制、屋舍修建格局,还是堂内陈设摆件、贴身细软物件,每一处都精心雕琢、考究至极,面面俱到,极致奢华。
青禾看得心中震撼,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叹:“这般精致恢弘的规格气度,怕是宫中贵妃的宫殿,大抵也不过如此。”
青茅连连点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唏嘘,轻声附和:“何止是相当,依我看,恐怕连贵妃的寝宫,都比不上这西院的精致华贵。”
这时,西院的丫鬟雪碧躬身奉上新沏的茶水,行罢礼便欲悄然退下。
杜月娥眸光微转,淡淡扫了青禾一眼。
青禾心领神会,轻轻颔首,紧随雪碧一同退至屋外值守。
厅堂之内一时静谧无人。
杜月娥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点头。茶水清润甘甜,并无土腥涩味,是宋明珠惯用的果茶口味,口感也算绝佳。
端坐主位,她心底生出无限感慨,这般雅致华贵、步步精致的院落,才是世家贵女该有的居所。
她在月栖关居住的主院,乃至未出阁时平阳侯府的闺房,被旁人称羡雅致,可与眼前西院相较,天差地别,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目光流连在满屋精巧装饰之上,杜月娥起身移步,缓缓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
阁上陈列着不少别致小物件,其中几只草编蚂蚱格外鲜活灵动,质朴又精巧。
杜月娥随手取下一只,放在手中反复端详,眼底带着几分新奇。
一旁的青茅忍不住轻声赞叹:“当真是精致灵巧,未曾想二姑娘还有这般巧的手艺。”
杜月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恶意,随口淡淡一语:“谁知道是哪个野郎君哄她开心,赠予的玩意儿。”
青茅闻言心底一凛,世子妃心绪不佳,不敢接话,垂首侍立在旁。
杜月娥继续缓步闲游,穿过庭院花木,走到了宋明珠的藏书阁前。
藏书阁一层的陈设格局清雅规整,布置章法,与宋明珠昔日在京城的书房风格极为相似。
屋内最是夺目的,是一张修长雅致的贵妃榻,用料温润、做工精巧,静静置于屋中,格外惹眼。
杜月娥径直上前落座,慵懒地将双脚搁在榻上,心底酸涩翻涌,是不甘与妒意,口中淡淡讥讽:“二妹妹倒是极会享乐。”
说罢,她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摆放的一册话本,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只看清开篇一行文字,指尖一颤,心头一惊,将话本狠狠丢落在地。
青茅被杜月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拾起话本,小心拂去尘土,递回给杜月娥。
此刻杜月娥心中余悸未消,方才那行露骨文字,字字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书页上的字句直白缱绻,极尽暧昧,他轻轻推倒了我,我们在床上温存缱绻,那种极致的缱绻温存,似踏云浮空,似逐浪翻涌,彼此交付真心与躯体,你我互为归处,身心皆系彼此……
杜月娥瞳孔微缩恍然,宋明珠平日里偷偷翻看风月闲书。
怔愣片刻,一抹阴冷诡谲的笑意缓缓攀上杜月娥的唇角。
她垂眸凝视掌心那册话本,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低声呢喃自语:“宋明珠,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把柄。”
从前居于京城深院的宋明珠,胆小怯弱,日日闭门抄经,性子安静又隐忍,看着最是安分守己。
可眼下这个光明正大的看风月话本、行事逾矩失度的女子,与旧日那副温顺模样,半点也重合不上。
杜月娥低声呢喃道:“果然人心最是难测,一样的皮囊之下,不复旧时模样”
她将这册风月话本攥在掌心,压下心底的酸涩妒火,闲逛赏景的兴致荡然无存。
沉沉算计在眼底层层铺开,心思飞速辗转盘算。
宋明珠会落得凄惨结局,到那时,这座极尽奢华、满园灼灼繁花、无双盛景,独占荣城侯府风光的院落,该归她所有,她才是名正言顺,执掌内宅的侯府主母。
杜月娥攥着那册风月话本,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握着宋明珠的把柄,她没了闲逛赏景的兴致。
她缓步走出藏书阁一层书房,满园灼灼盛景豁然铺展眼前。一草一木,一亭一榭,处处精致考究,落笔皆是宋昱衡毫不遮掩的偏爱。
赏心悦目的景致,落在杜月娥眼中,无欣赏的喜悦。
眼前的一砖一瓦,都在无声地揭她的难堪处境:她身为宋昱衡明媒正娶的正妻,得世子妃之位,未得过夫君垂怜与偏爱。心头酸涩翻涌不休,闷堵在胸口,让杜月娥浑身透着难耐的膈应与委屈。
杜月娥敛去翻涌的心绪,懒得在此地多留片刻,带着青禾、青茅转身离去,径直折返聚星院。
待杜月娥一行人身影消失在院外,西院伺候的一众丫头婆子才松了紧绷的心弦。
雪碧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轻叹:“可算是走了。”
一旁的刘婆子闻言轻哼一声,笑着叮嘱众人:“都赶紧回去各司其职干活,别扎堆嚼舌根。仔细些当差,待会儿二姑娘回府,若是听闻闲话,少不得要让咱们吃苦头。”
院中下人闻言纷纷应声散去,神色松弛。
西院下人伺候宋明珠已有一年多,朝夕相处下来,人人都摸清了二姑娘的脾性。
宋明珠性子清冷寡淡,平日极少同下人闲聊攀谈,待人总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可心底宽厚,不会苛责打骂仆从,顶多是静静冷眼旁观。
只要安分守己、不起叛主之心,在西院当差向来清闲安稳,不必担惊受怕。
另一边,杜月娥行至聚星院门前。
她驻足立在石阶之上,抬眼望向门头高悬的匾额,“聚星院”三个字赫然入目。
方才压下的酸涩与妒火翻涌而上,死死堵在胸口,闷得她呼吸发紧。
聚星,聚星。汇聚星辰,心系明珠。
杜月娥望着那三字匾额,心底一片寒凉。
宋昱衡当真是时时刻刻、点点滴滴都念着宋明珠,生活琐事、起居方寸,无一不萦绕着宋明珠的身影。
一座院落的名字,都费尽心思,暗藏缱绻心意,当真是深情至极,难为他这般处处周全。
杜月娥眼底掠过一抹冷戾,转头对身侧侍立的陈嬷嬷淡淡吩咐:“把这匾额摘了,放回库房,从新制作新的匾额,改作墨砚斋。”
话音落时,旧日光景涌上心头。一年前她十里红妆,伴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被轿夫一步步抬入永定侯府,初入府时居住的宋昱衡院落,便唤作墨砚斋。
心底一股执念执拗生根,不论昔日京城、过往月栖关,还是如今落脚的荣城,但凡宋昱衡的专属院落,此生唯有墨砚斋一名,方才正统、合该为她所有。
所谓聚星揽月、心系明珠的痴心念想,不配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