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早就在暗中虎视眈眈,只等他百年之后,便要瓜分嫡脉的家产与积攒多年的人脉势力。
乔砚收拾妥当衣袍,缓步走入屋中,垂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才沐浴的片刻,他在心中反复掂量得失利弊,将一切利害看得通透。
他身为不入乔氏族谱的外室子,能在荣城立足、安稳度日,皆是倚仗乔守备的势力庇护。
倘若此刻当众撕破脸面、争执不休,一旦青林腹中真的诞下男胎,他往后在乔府只会处境尴尬、寸步难行,就连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会沦为全府上下的笑谈与排挤的对象。
万般隐忍,皆为立足,他只能压下满心屈辱,暂且妥协。
抬眸之际,乔夫人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爱的模样,静静凝望着他,眼底温柔如故,无破绽。
良久,她才抬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从容笃定:“倘若那丫头顺利怀了身孕,便让她留下来。若是闺女,便是你的骨肉,青林也顺势纳为你的妾室。这丫头生得周正,身段容貌,不输魏家女。”
殿内陷入短暂沉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乔夫人敛了浅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缓缓补道:“可若是儿子……阿砚,这孩子便养在母亲膝下。乔家嫡脉单薄,正需要一个正统男丁,撑起门户、延续香火。”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他先前以为父亲这般安排,是为了斩断他对燕妮的痴心执念,逼他放下过往、安稳立足,可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真相,满心寒凉,看透了嫡母父亲极致的凉薄。
这世间大半的善待与温情,从来都裹着层层利益牵绊,人人各有图谋、各有取舍。待他温和的嫡母是如此,让他心存依赖的父亲亦是如此,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乔砚抬眸直视乔守备,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寒凉,缓缓开口追问:“父亲,你出手救我、为我筹谋后路,自始至终,是为了今日这一桩算计,借我之身,延续子嗣,是吗?”
乔守备闻言久久沉默,目光沉沉落在乔砚身上。
他在乔砚的眼底看不见失态委屈,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漠然与坦然。
接收到身侧乔夫人急促的眼色,他缓缓颔首,语气沉重而无奈:“府中局势,你心知肚明。宗族族老百般阻拦,执意不肯让你入族谱,为父数次周旋,无力抗衡。后院妻妾多年所出都是闺女,无人能替嫡脉开枝散叶。”
他字句皆是沉甸甸的苦衷,带着被动的妥协:“倘若我一朝故去,你母亲与一众姊妹皆是弱质女流,无人撑腰立世,定会被族中之人蚕食家产、吞尽势力,落得绝户的下场。我们乔家正统嫡脉,香火凋零,是我愧对列祖列宗。阿砚,便成全爹爹这一次。让那丫头受孕怀胎,直至诞下男丁、稳固嫡脉根基。延续乔家子嗣,本就是你我身为嫡后人的职责。”
一旁的乔夫人适时抬手拭泪,眉眼间带着恳切与疼惜,柔声开口:“阿砚,自打你入府那日起,母亲从未亏待你分毫。文通经史,武善骑射,样样精心教养,从无疏漏。府中所有资源,尽数优先供你取用,只盼你能站稳脚跟。”
“可你外室子的身份是天生桎梏。纵使我与你父亲真心待你、倾力护你,宗族上下始终不肯接纳。待你父亲百年之后,我们这一脉群龙无首,定会被族人瓜分,到那时,你的处境只会寸步难行。”
她语气婉转,将算计包装成无奈的苦衷:“母亲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日后你所出的孩儿,便是乔府名正言顺的嫡子,承继嫡脉香火、坐拥府中权势,这般结果,与你自身入籍立宗、成为嫡子,又有什么分别?”
乔砚闻言缓缓垂首,肩头悄无声息地塌了几分,再抬眼望向乔守备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母亲说得句句在理,我无从反驳。”
他眼眶缓缓泛红,眼底漾开一层细碎的湿红,裹挟着自嘲与悲凉,轻声续道:“父亲用浴血功绩,换来这一桩子嗣传承的算计,大抵,也算值得。”
乔守备定定望着乔砚,眸光复杂翻涌。他真心疼爱这个儿子,当初以功绩为筹码周旋求情,的确是为保全乔砚的性命,从未掺假。
他沉下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恳切:“阿砚,乔家是你的立身后盾。有家族稳稳托底,你方能在外肆意闯荡、无所顾忌。可若是身后这方根基受损裂痕,你自然也该回头,为它修补上药,不是吗?”
乔砚听着,低低笑出了声,笑意浅薄寒凉。
他抬眼直视着身前二人,字字清晰,带着压至极致的屈辱与疲惫:“父亲的道理,我都懂。可今日之事,母亲与父亲大可直言相告,我未必不会应下。”
“可你们偏偏选择这般欺瞒算计。”他嗓音微微发颤,积压的屈辱轰然翻涌,“我今日只觉自己全然不像个人,倒像是马厩里任人驱使的畜生、配种的种马。被你们暗中下药摆布,身不由己苟合,无情分、无自主,从头到尾,只剩撕皮蚀骨的羞耻。”
乔夫人脸上堆起一抹温和的安抚笑意,语气轻飘,试图将这场算计轻轻揭过:“此事我们本就打算彻底瞒下,不让你知晓。只是阿砚你心志太过坚韧,才被你窥破端倪。”
她轻描淡写地道:“你便当从未发生过。不过是留宿府中一个丫头罢了,往后她能否怀上身孕、诞下子嗣,皆与你无关,不必挂怀。”
乔砚闻言眸光一瞬沉沉落定在乔守备身上。心底只剩一片冰冷,轻声诘问:“爹爹也是这般想的?在你们眼中,我当真只是用来延续香火、任人摆布的种马,无骨肉情分吗?
乔守备沉默无言,没有辩解,没有安抚,只剩一片死寂的默认。
乔砚心底最后一点温热散尽。
他想起那个守在他床头、静静听他絮絮叨叨吐露心事、包容他所有脆弱的父亲。
旧日温情历历在目,此刻的凉薄鲜明,万般情绪交织缠绕,酸涩、失望、寒凉、遗憾层层裹挟心头,说不清是怨怼更深,还是执念更重。
浮沉半生,历经算计,他看清这尘世冷暖、人心凉薄。所谓亲情温情,抵不过家族利益,所有温柔表象之下,全是权衡与图谋。
李易之垂眸睨着乔砚眼底压不住的隐忍与痛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语调漠然疏离,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乔砚,你出身低微、根基卑琐,偏偏命格极好,一身福分厚重得近乎刺眼,令人艳羡。”
“宋明珠生性心软良善,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心之人。她不顾身份悬殊,不计利弊得失,为你铺路搭桥、躬身撑腰,倾尽赤诚待你周全。你扪心自问,凭你的出身境遇、所作所为,配得上她另眼相看、百般照拂?”
他话锋一转,字句锋利凛冽,字字剜心刺骨:“方才在本王身边,她自身身陷局中、还惦念着成全你与魏燕妮的情分圆满。这般纯粹愚善,落在旁人眼中,何其可笑。身陷危难不自顾,心底......心底还记挂着你的前程情爱。”
“乔砚,乔砚。”
李易之低声重复其名,语气里的嘲讽与惋惜交织,沉冷压顶:“是你亲手推开、白白错失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待你、毫无所求的人。若她未曾遭遇掳劫,凭着她为你步步筹谋的前路背书,凭着永定侯对她的宠溺与偏爱,你在西北军营,本可凭本事步步高升、建功立业、前程坦荡。届时区区魏家,乃至各方势力,皆要对你俯首避让,以你马首是瞻。”
一字一句沉沉落地,如重石擂鼓,狠狠砸在乔砚摇摇欲坠的心上,震得他胸腔酸涩翻涌,满目皆凉。
无数过往翻涌心头,宋明珠清透温婉的模样清晰浮现眼前。
他恍然记起月栖关战火纷飞的岁月,是她四处奔走筹措粮草、周转前线紧缺物资,特意开设药铺,亲自牵头炮制金疮药,源源不断送往西北军营。一桩桩、一件件,从不是无心之举,是她暗中筹谋、步步为营,只为替他铺平整条前路,让他能借着这些实打实的功绩与底蕴,顺理成章进入西北军,稳稳踏入仕途前程。
那时的宋明珠通透豁达、心怀坦荡,从不多问情爱纠葛,不干涉他与燕妮的朝夕相处。
战后岁月平和安稳,他日日伴在魏燕妮身侧,一同打理粮铺生计,闲暇时并肩策马旷野、漫步长街,看花前月落,享人间烟火。岁岁朝夕,平淡温存,简单又圆满,是他最贪恋的静好岁月。
可时至今日蓦然回望,他才后知后觉,这份唾手可得的岁月静好,人间烟火,不是凭空而来。所有的安稳顺遂、所有触手可及的光明前程,是宋明珠隐于身后,默默为他兜底周全、遮风挡雨。
是她不动声色扫清前路坎坷,替他挡尽风波,他得以安然沉溺和燕妮情爱,安稳度日。
直至宋明珠意外被掳,那层庇护他的屏障轰然碎裂,他握住的安稳岁月,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