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缓缓坐起身,伸手拉着承意也坐到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承意,别再自责了。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若兰的事,我知晓时,也不知该怪谁。他们都只站在各自的立场考量,却唯独没人顾及一条鲜活的生命。”
承意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是奴婢没用,若兰姐姐那么好的人,若是还在荣城,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承意遵照宋明珠的吩咐,快马加鞭赶往京城,沿途极少停留补给,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不敢有耽搁。
抵达京城时,承意累得人仰马翻。
入了城,京城的繁华热闹扑面而来,街头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
承意顺着人流缓步前行,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稍作休整,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着手打探消息。
次日,承意换上一身利落男装,掩去女儿家的痕迹,径直赶往京城最大的茶楼,这里向来是八方流言汇聚之地,各色小道消息、朝堂秘闻都能在此寻到踪迹。
她在茶楼的角落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竖着耳朵听尽周遭议论,没探听到有用的消息,满耳都是针对宋明珠的恶意流言。
有人说永定侯府的庶女被漠北人掳走,遭漠北三军欺凌,已成了破鞋;更有甚者,肆意造谣宋明珠是宋修远后院姨娘与侍卫的奸生女,话语粗鄙不堪,字字句句都极尽诋毁宋明珠。
承意心头怒火翻涌,指尖攥得指节发白,恨不得立刻上前澄清这些污言秽语。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恶意流言本就是永定侯府刻意散播的。
眼下她势单力薄,贸然出头只会打草惊蛇,非但讨不到好,更会断了打探若兰下落的线索,只能咬着牙,将心里的愤懑与焦急压在心底。
正烦闷间,旁边包厢内传来一阵郎君的调笑声,字句轻佻,不堪入耳:“你们听说了吗?粉丽阁新来了个少妇,怀着身孕就入了青楼,这是有多想男人!体验过的人都说,那身段堪称一绝,胸大腰细……”
承意下意识皱紧眉头,心底鄙夷,怀孕的妇人入青楼接客,糊涂至极,这青楼藏污纳垢,恶心透顶。
正思忖着,隔壁包厢又有人压低声音接话,语气里满是戏谑:“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那妇人,正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庶女的贴身婢女。”
承意闻言,心头一震,联想到茶楼里漫天飞舞的宋明珠流言,怒火涌上心头,站起身。
可转念一想,她又强行按捺住冲动,缓缓坐了下来。
若兰身段惹眼,细腰丰胸,且正怀着身孕,这些特征与那人口中描述的妇人分毫不差。
承意不动声色地将板凳轻轻往隔壁包厢挪了挪,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听见隔壁几个公子哥嬉笑着,话语轻佻又带着几分戏谑,字字刺耳:“不会吧,荣城的女郎这般开放……”
“我倒是想去荣城游学,好好见识见识光景……”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哄堂大笑,轻浮又刺耳。
承意闻言,当即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水匆匆灌了一口,草草收拾好随身物件,快步离开了茶馆,直奔粉丽阁而去。
白日里的粉丽阁尚未营业,格外安静,阁内的姑娘、龟奴与打手都在歇息。
若是从正门进入,必定会惊动阁内的护院,打草惊蛇。
承意绕到粉丽阁的侧门,贴着门缝细听,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正思忖着如何潜入,后院方向的一处偏院,隐约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承意心头一紧,循着声响一路摸到后院,再凝神细听,那凄厉的声音是若兰的?她心里一沉,快速左右巡视一番,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便翻进了院子。
承意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跑到传出若兰声响的地方,后院的一间暗房。
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隔着窗户往里望去。
只见屋内站着一个粗使婆子,床上躺着的是若兰。
若兰化着浓重的妆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清凉的小衫,下半身赤裸着,双腿大敞,身上被褥都没有盖,就那样毫无遮掩地躺在床上,任由婆子在床边忙着接生。
若兰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穿透门窗,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可整个青楼依旧静悄悄的,无一人前来探望。
承意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着屋内的动静。
婆子在床边忙前忙后,嘴里还不停叫骂着,语气刻薄至极:“下贱胚子,偏偏挑睡午觉的时辰生,真是晦气!”
床上的若兰不顾这些,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哭喊着,声音凄厉又虚弱。
直到屋内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她才渐渐没了声息,瘫软在床上。
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又是一个龟奴儿,果然是乌龟王八的种。”
若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可听见孩子的哭声,她还是强撑着,挣扎着开口,声音哽咽:“婆婆,能不能让我看看孩子?”
那婆子嗤笑一声,随手将孩子往床边挪了挪,语气依旧刻薄:“看什么?看了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命。七姑娘说了,生完孩子歇三天,就出来接客,阁里可不养闲人。”
若兰闻言,眼泪哗哗直流,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起身,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用脸颊轻轻蹭着婴儿稚嫩的脸蛋,满是不舍。
婆子上前,潦草地收拾好若兰身下的血迹,随口嘟囔着:“生孩子跟过鬼门关似的,你倒是顺利,身子底子倒是好,生完还有力气说话。”
话音落,她便不由分说地从若兰怀里抢过孩子,语气冷漠无情:“别抱了,到时候离不开、放不下,反倒影响接下来的生意。放下吧,阁里不差这一口饭,养个四五年,就能当初级龟奴儿使唤了。”
若兰哭得更凶,浑身都在颤抖,哽咽着苦苦哀求:“婆婆,我有银子,求你行行好,能不能给这孩子在京城找户人家收养?”
稳婆不屑地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漠然:“兰姑娘,你就别为难我这老婆子了。我只是阁里的接生婆,哪有那么大的权力?按规矩,青楼里生下的崽,注定是龟奴儿的命,改不了的。”
若兰闻言,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哀求:“婆婆,我真的有银子!若是京城没有人家愿意收养,能不能把孩子送到镇国公府,交给一位叫雪竹的姨娘?”
婆子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是刻薄与不屑:“我的兰姑娘,你别痴心妄想了!这样的孽种、腌臜货,也配让镇国公府的姨娘收养?真要是送过去,怕是没进门就被活活摔死了!”
孩子哭得愈发厉害,那婆子嫌吵,伸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凑到若兰耳边,压低声音冷冷说道:“别再想着给孩子找什么好前程,青楼里出生的孩子,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能活着长大当龟奴,已是他的造化。你最好别让恩客知道你在楼里留了种,不然最后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些恩客捧着你们,不过是馋你们的身子,而且他们花了银子,这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想着靠孩子、靠男人过上好日子,根本是痴人说梦……”
“你现在躺着的这张床,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曾躺过,她们都和你一样,想着靠孩子、靠男人谋个好出路,可最后,全都死在了这张床上。兰姑娘,婆婆劝你一句,安安分分用身子赚银子,好好养着孩子,阁里可不养闲人。”
婆子松开捂孩子嘴的手,孩子的哭声溢了出来,声声刺耳。
若兰心疼得浑身发颤,可方才婆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奢望,她没有勇气说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子抱着孩子离去,连伸手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站在窗外的承意,将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心头沉如坠铁。
她他眸色一冷,不再迟疑,抬腿狠狠踹向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门被直接踹开,她阔步闯了进去。
屋内的婆子正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看清来人是个陌生男子,当即厉声呵斥:“哪来的客人?粉丽阁白日不接客,要寻快活也得等晚上再来!”
承意懒得与她废话,冷眼扫过婆子,语气冷硬如冰:“把孩子给我。”
婆子下意识地抱紧孩子,连连摇头。趁她愣神,承意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从婆子怀里夺了过来。
怀里一空,婆子下意识张嘴就要呼救,承意眼神变得冷厉,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沉声警告:“你喊得快,还是我拧断你脖子的速度快?”
婆子被他身上慑人的气势震慑,到了嘴边的呼喊硬生生咽了回去,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脸色惨白。
承意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朝着屋内的床边走去,婆子则吓得一步一步往后退,最终退到了床边,浑身发抖。
承意抬眼看向床上的若兰,只见她满脸泪痕,目光空洞。
看清承意的那一刻,若兰眼中涌上不可置信,哽咽着出声,声音沙哑又颤抖:“你怎么会来这里?”
承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对着一旁的婆子冷声道:“把她的下身收拾干净。”
婆子不敢违抗,端起一旁的水盆,按照承意的吩咐,蹲下身准备给若兰擦洗。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那把刚剪完脐带的剪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趁承意低头哄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分心的间隙,婆子抓起剪刀,朝着承意的后背狠狠刺去。
承意虽在哄孩子,始终留意着婆子的一举一动。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眼神一凛,身形未动,反手一脚狠狠踹在婆子的腿上。
婆子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承意顺势夺过她手中的剪刀,反手狠狠刺向她的大腿。
婆子一声惨叫,鲜血渗了出来。
承意握着还在滴血的剪刀,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再次冷声重复:“把她的下身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