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意顺手为宋明珠斟了一杯清茶,递至她手边,轻声道:“姑娘配着茶吃,解些甜腻。”
宋明珠抬手接过茶饮下,清淡茶汤冲淡了口中软糯甜意,顺势吃完最后一口透花糍,抬眸看向身侧:“小鹿,你去主院守着,殿下那边若是有动静,即刻回来通报。”
小鹿躬身应诺,恭谨行了一礼,轻步退离了花榭。
望着小鹿离去的背影,承意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劝谏:“姑娘,小鹿心性终究不经事。您让她去阿棠胭脂铺当差,会不会太过托大?苏掌柜不喜心思单纯、不够机灵的人。”
宋明珠轻轻摇头,神色淡然自若:“铺子的总账依旧由苏眉把控,小鹿过去只做些最简单的活计,打理铺面、售卖货品,总能胜任。她跟着江晏那段时日,不知沾染了多少心思,已不适合留在我身边近身伺候。”
承意轻叹一声,缓声劝解:“想来小鹿也不敢私自向江大公子泄露姑娘行踪,许是她性子单纯愚钝,不懂人心险恶,被江大公子的人套了话,尚且不自知罢了。”
二人正低声闲谈,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
李菲儿与张燕并肩走入花榭,翠儿与红儿紧随身后,二人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幅字画。
李菲儿一进亭中,便笑着打趣:“你们二人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快来瞧瞧,燕姐姐方才忙活许久画的佳作。”
宋明珠闻言眼露兴致,含笑抬眸:“快拿来我瞧瞧,你们二人凑在一处忙活半日,定是极好的作品。”
翠儿捧着画卷稳步上前,稳稳递至李菲儿手中。
李菲儿与张燕并肩立在亭中,当着宋明珠的面,两人缓缓将整幅画卷铺展开来。
承意见画卷展开,起身移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扶着宋明珠缓缓起身伫立,陪着她一同凝神细看画中景致。
画卷之上,正是此间宅院的花榭景致。
亭台玲珑,风影温柔,周遭草木、席间闲坐的众人皆入画,笔触细腻逼真,鲜活十足。
而画中最惹眼的一处,便是斜倚在摇摇椅上的宋明珠。
她挺着圆润孕肚,慵懒闲适地半靠于椅中,一手轻端茶杯,一手捏着仅剩一口的透花糍,神态生动鲜活,栩栩如生。
宋明珠凝眸细看,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讶异,随即弯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趣味与无奈:“这画中人是我?看着倒像个十足的贪吃鬼。这满脸馋意的模样,可不像平日里的我。”
话音落下,宋明珠自己先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幅画笔法传神,将她当时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倒像是独一份的孕妇写照。
虽姿态随性、少了几分端庄雅致,可在她来自现代的认知里,这松弛自在、随心吃喝的模样,是孕期最真实寻常的状态。
张燕望着画中宋明珠生动可爱的神态,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怀:“阿棠这般鲜活真切的孕态,往后可是难得一见。我特意将这一幕好好留存下来,等你腹中的两个孩儿将来长大,便让他们好好瞧瞧,他们从容矜持的娘亲,当年怀着他们时,可是毫无顾忌、敞开肚皮贪吃呢!”
笑意稍敛,张燕眼底染上几分浅浅的怅然,轻声感慨:“如今我和菲儿妹妹都怀有身孕,月份尚浅,尚且能脱身出门,与你相聚闲游。可等日后胎相稳固、腹中胎儿渐大,身子笨重不便,婆家定不会再允我们四处赴宴、随意走动了。”
她目光温柔落于画卷之上,含着暖意笑道:“正因如此,我才趁着今日我们欢聚一堂的好光景,将这场闲聚景致细细绘下。日后你的茶楼正式开张,这幅画便当作贺礼赠予你,留作我们今日相聚的纪念。”
宋明珠闻言欣然点头,侧首看向身侧的承意,眉眼温润含笑:“往后我开起茶楼,定会专门留出一间雅致包厢,专供我们几人闲暇小聚。届时便将这幅画装裱妥当,悬挂在包厢之中,日日相伴,岁岁留存今日的温情。”
承意上前伸手接过画卷,垂眸细细端详。
画中亭台错落、花木嫣然,一景一物皆栩栩如生,席间众人神态各异、灵动鲜活,尽显百态人情。
就连她静坐一旁、安然饮茶的寻常模样,也被描摹得细致入微,眉眼神色分毫毕现。
她由衷赞叹出声:“没想到燕娘子丹青造诣这般出众,笔触细腻精妙,画得栩栩如生。我不过是静坐喝茶的平淡姿态,燕娘子也将神情气韵勾勒了出来。”
“确实画得极好。”宋明珠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含笑附和,温柔的目光流连在画卷之上,随即抬手指向画中的李菲儿,笑语盈盈,“你们快看,李娘子还轻轻扶着肚子,姿态温柔得很。”
李菲儿抬手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怅然,笑着叹道:“只可惜如今时日尚早,肚子还未显怀,不然便能将我身怀孩儿的模样一同画入,才算圆满。”
张燕闻言,亦抬手抚上她平坦的腹间,面露憾色,轻声附和:“我也是这般念想。眼下腹中胎儿尚小,孕态未显,若是再晚些时日,等肚腹隆起,便能将此番为人母的模样留存画中,不至于留下遗憾。”
她稍作停顿,眼底漾起期许,温声说道:“只盼阿棠的茶馆能早日开张。往后我们几人皆挺着大肚子,便可齐聚专属包厢小聚闲谈,不必拘礼,也无人会非议孕妇出门走动,更不必忧心冲撞旁人、惹人闲话。”
宋明珠闻言浅浅点头,眉眼带笑,应声许诺:“既然我们都有这般心意,那日后我的茶馆,便只接待女客妇人。专为世间奔波居家的女子,辟一处自在热闹的好去处。届时不设喧闹大厅,改作雅致包厢,将私密性做到极致。往后即便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的妇人出门小聚,也能自在随心,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张燕听得心头暖意融融,欣然笑道:“阿棠的心思向来这般独到周全。日后茶馆若是需要字画装点陈设,我尽数包揽,随时为你添补笔墨丹青。”
心底的怅然转瞬散去,张燕缓缓敛了轻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裹着几分无奈,亦藏着几分通透释然:“幼时爹爹特意遍访名师,教我习画练字。我年少时满心憧憬,只盼日后能遍历山河,以笔墨描摹天地风光,凭一技之长立身谋生,也算不负所学。可后来才知晓,爹爹让我潜心学画,不是为了成全我,只是为了添我的才情、抬我的身价,好寻一门体面亲事。女子大抵皆是如此,一朝出嫁,便被困在内宅方寸天地,终日围着家事烟火打转,相夫教子、岁岁消磨,年少时所有山河壮志、平生念想,终都成了空谈。”
李菲儿听得心生共鸣,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宿命感:“罢了,万般皆是命。我们生来便是商户之女,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前路便早已被人框定,身不由己。燕姐姐已是万幸,有姐夫悉心护佑,纵使身处内宅,也尚有喘息之机,不必事事磋磨……。”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盛满温柔期许,低声呢喃自语:“只愿我这一胎,能得一个男孩儿,往后日子,便能少些磋磨。”
一旁承意见状,小心翼翼扶着宋明珠缓缓躺回摇摇椅,待她身姿安稳、休憩妥当,方才含笑开口打圆场:“燕娘子画技传神、笔墨灵动,这般才情实在难得。往后茶楼若是需要字画装点,我们定然第一时间寻燕娘子订购,到时候还望燕娘子莫要推脱,价钱上也多给我们些优惠才是。”
张燕闻言莞尔一笑,眉眼舒展柔和:“银钱皆是小事。如今身怀有孕,夫君疼惜我,不愿我轻易外出奔波,往后我大半时日都要困在府中。终日闲坐难免烦闷枯燥,能以笔墨消遣时光,打发闲散时辰,于我而言,亦是一桩乐事。”
李菲儿闻言笑意浅浅,打趣道:“姐夫温和体贴、事事周全,最是疼惜燕姐姐,定舍不得让燕姐姐劳心费力、受累操劳的。”
张燕笑意恬淡,从容回道:“哪有什么劳累可言。不过是闲来无事,借笔墨打发时辰,顺便也能赚些碎银。能将自己的喜好换成银两贴补自用,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承意闻言深以为然,轻轻颔首,躬身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将画卷收好:“我先将这幅画妥善收纳,好生安放起来。”
宋明珠含笑点头默许。
承意领了示意,捧着画卷,转身稳步往书房走去。
亭中余下三人相继落座案前。
李菲儿端起温热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温柔落向宋明珠,带着几分好奇轻声询问:“阿棠,那你心底期许腹中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宋明珠闻言,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上。
话音方落,腹内一双孩儿似隐约听得外界声响,倏然轻轻胎动。
细碎的动静接连起伏,真切地抵着腹间,扰得她胸腹微微发闷。
宋明珠眉眼温软,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轻声哄劝:“安分些歇息吧,这般好动闹腾,娘亲可要受不住了。”
看着她腹间鲜活灵动的胎动,张燕眼底是掩不住的艳羡之色。
宋明珠淡淡一笑,语气温柔坦荡,无执念:“是男孩也好,是女孩也罢,皆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是我亲生的孩儿,我便满心欢喜,无一不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