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奴面色凝涩,心里皆是难色。
侯夫人字字诛心的嘲讽,如同利刃凌迟,一刀刀剐着人的心绪。
她余光悄悄扫过侯夫人身侧的江大奶奶与一众仆从,心中暗自揪心,倘若此刻禅房内当真住着宋明珠,听到这些刻薄羞辱,定会伤心郁结,动了胎气。
加之殿下方才回京,尚未赶来此处,月奴心中顾虑重重,不敢强硬对峙。
一旦激怒侯夫人,对方不管不顾强行闯屋内,揭穿院中替身的真相,只会给殿下惹来巨大麻烦。
她转头与朱槿对视一眼,二人眸中皆是默契的焦灼。
随即朱槿上前一步,躬身软声苦求:“侯夫人,还求您压低些声息!主子身怀双胎,孕期反应剧烈,日日反胃干呕、食寝难安,此刻仪容不整、身子虚弱,不便见客。还望夫人高抬贵手,容主子静养片刻,稍后定亲自出来拜见夫人与江大奶奶。”
侯夫人听闻这番说辞,只嗤笑一声,侧头淡淡瞥了身侧的马嬷嬷一眼。
马嬷嬷领会侯夫人深意,眼底浮起浓重的轻蔑,当场冷笑出声:“区区一个卑贱婢女,也敢仗着主子的由头顶撞诰命夫人,真是不知规矩!”
她说罢回头,朝身后随行的粗使婆子抬了抬下巴。
两名身量壮实的婆子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发难,大步逼近月奴与朱槿。
其中一人抬手狠狠将朱槿推得踉跄后退。另一人伸手去推月奴,却未撼动她分毫。
月奴眼神一凛,反手发力,干脆利落地将那蛮横婆子掀翻在地。
局势紧绷,月奴当即抬手示意。
几道黑影从院外暗处飞掠而出,四名黑衣暗卫稳稳落地,齐齐伫立在月奴、朱槿身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牢牢护住禅房入口。
屋内,赤绫立在窗边,将院中这场冲突纠葛收入眼底。
她秀眉紧紧蹙起,容颜冷沉,面色极差。
一旁的张草儿已吓得浑身发颤,瘫躺在床上,心绪翻涌,阵阵恶心反胃之感涌上心头,惶恐不已。
宋雨晴见院中多出四名气息冷厉的暗卫,心头一慌,上前拉住侯夫人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声劝阻:“母亲,宋明珠身边还有这般护卫,当真是好命。今日局势不对,不如就此作罢。”
她眼底是惶恐顾虑,语声带着几分颤抖:“贤儿至今未归,江晏那日回来训斥女儿后,便再无音讯。今日若是再闹出祸事,届时长公主追责,便不只是责罚贤儿那般简单。万一怒火迁及女儿,后果不堪设想。”
身侧的喜儿与乐儿一左一右稳稳扶着宋雨晴,二人脸上皆是忧心忡忡,满心忐忑。
一旁的马嬷嬷见对方摆出这般森严架势,先是上下狠狠打量了月奴一番,又扫过身前肃立挡路的暗卫,眼底轻蔑更甚,张口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讥讽,字字恶毒刺耳:“呦,真是看不出来,区区一个卑贱贱婢,还私下养了四个青面壮汉相好?倒是老奴看走了眼!这慧空寺本是清修礼佛、修身养性的佛门圣地,如今成了藏污纳垢、私养汉子的龌龊地界。看来堂堂燕王府,也早烂在了脂粉龌龊窝里!”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月奴面色依旧沉静无波,未有慌乱动怒,只转头淡然对着四名暗卫沉声吩咐:“把这满嘴喷粪的老奴,扔出去。”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侯夫人,语气清冷端正,不卑不亢:“侯夫人身为宋家嫡母、朝廷诰命,身份尊贵。可宋二姑娘纵然名分未定,也是燕王殿下的人,腹中怀着殿下的骨肉。还望夫人行事三思、谨守分寸。二姑娘在此静心修佛,从不牵扯朝堂纷争、各方势力,夫人这般步步紧逼,实属不妥。”
屋内,张草儿闻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她双手死死护着小腹,整个人蜷缩在床角,牙关不住打颤,生怕外面的冲突波及自身。
赤绫立在一旁,见她惊惧模样,轻声温言安抚:“别怕,殿下的暗卫守在四周,防卫周密,她们闯不进来,你不会有事。”
院外,侯夫人听闻屋内动静,一把推开身侧搀扶的碧梧,敛去方才的浮躁戾气,神色阴寒地盯住钳制着马嬷嬷的暗卫。
她字字尖利如针,刺骨扎耳,当众揭人伤疤,极尽羞辱:“宋明珠,你忘了当年跪在西华院廊下的卑贱模样?那日满院丫鬟仆役尽数在场,你被小厮按在长凳之上,扒尽下裳,当众挨了二十板子,哭得凄厉狼狈、无人怜悯。这般奇耻大辱,你还有脸面苟活至今,不羞愤自尽?”
月奴脸色沉冷难看,快步上前一步,沉声警示:“侯夫人慎言!”
一旁的宋雨晴闻言脸色骤变,心头大骇,忙上前拉扯侯夫人的衣袖,急切劝阻:“母亲,切莫胡言!宋明珠是侍奉燕王,沾皇家名分,万万不可肆意辱及!”
侯夫人闻言,只发出一声极尽讥讽的冷笑,语气是不屑鄙夷:“她也配称皇家人?皇家玉牒之上,可曾有她名姓?”
多年后院积压的怨气与委屈尽数翻涌,又想起宋修远战功赫赫却避不回京、任由她独自撑持家事,她心底恨意丛生,语气淬满阴毒戾气,字字诛心:“你和你那早死的卑贱姨娘一模一样,天生就是勾人魂魄的狐媚胚子!先蛊惑我儿,又纠缠我女婿,如今更是缠上燕王殿下,祸乱不休!当年我将你发落庄子,本以为你会葬身荒僻之地,不曾想你敢行凶杀人,还能安然脱身、苟活至今,当真是胆大包天、恶贯满盈!你这种不知廉耻、心思歹毒的贱货,活在世间,便是污了世人耳目!”
一番不堪入耳的私密旧事被侯夫人毫无顾忌、当众揭穿,月奴一行人脸色铁青难看。
佛门清地,满院丫头、婆子、侍卫尽数在场,这些陈年辱事被大肆宣扬,字字刺耳,难堪至极。
宋雨晴心底一沉,清晰察觉今日之事闹大,已无法收场。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绪慌乱焦灼。
此事若是传入长公主耳中,以婆母的严苛性情,自己定难逃责罚。
一想起往日受罚跪膝的苦楚,她背脊发凉,脸色阴郁难看,侧眸沉沉看了身侧的乐儿一眼。
乐儿忙俯身压低嗓音安抚:“大少奶奶稳住心神,即便这些闲话传开,只要宋明珠认下,长公主也无从怪罪少奶奶。”
可宋雨晴心中的惊惧未减,满心惴惴不安。
她再清楚不过,今日母亲攀扯江晏,一旦牵扯到江家与江晏,长公主向来护短严苛,不会在意宋明珠是否认罪,所有罪责与怒火,只会落到她头上,届时她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被暗卫钳制的马嬷嬷骤然发力,挣脱束缚,厉声尖喝:“依老奴看,这宋二姑娘与其在寺中假意祈福,不如随她那早死的姨娘一般,服毒了结性命,才是干净!”
侯夫人爆出的秘辛太过骇人,押着马嬷嬷的两名暗卫一时失神错愕、动作滞涩,才让她寻得空隙挣脱开来。
月奴眸光一厉,冷声道:“速速将这老刁奴扔出去,休得在此污秽佛家圣地!”
说罢,她抬眸直面侯夫人,神色冷肃,再不姑息:“侯夫人话已至此,主子身子孱弱、不堪惊扰,便不再出来相见。还请侯夫人就此离去。今日院中所有事端、所有言语,奴婢定会一字不差如实禀告殿下,交由殿下亲自定夺、秉公处置。”
两名暗卫应声上前,抬手推开院门,要将马嬷嬷拖拽出去。
可大门一开,众人僵在原地。
李易之一行人赫然立在院门口,身姿挺拔,静默伫立,不知站在那里听了多久。
下一瞬,清脆的拍掌声划破院中纷乱,李易之眸光寒凉,淡淡开口,语气裹挟着刺骨的嘲弄:“侯夫人好大的雅兴,大清早便来慧空寺为本王演戏。”
他面色冷沉如霜,抬步缓步踏入院中,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扫过侯夫人,字字铿锵,句句诛心:“侯夫人胆子当真不小。敢辱骂本王的女人是不知廉耻的贱货,那本王倒想问问,你与小叔私通苟合、暗生私情,身为长嫂珠胎暗结,又是何等行径?身为宋家嫡母,苛待庶女、心胸狭隘、恶毒刻薄,又算什么贤良妇人?”
侯夫人乍见来人是李易之,心底一怵,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折损大半。
耳畔回荡着他字字逼人的质问,心口狂跳不止,慌乱与惊惧席卷全身。
不等她稳住心神,李易之已将目光转向身侧脸色惨白的宋雨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冷冽:“本王倒是好奇,江大奶奶究竟是永定侯府的亲生女儿,还是侯爷的侄女?”
宋雨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侯夫人,嗓音发颤,带着错愕与惶恐,轻唤一声:“母亲?”
侯夫人面色煞白如纸,无从应答,只死死盯着李易之,眼底是惊惧与慌乱。
李易之未再理会二人,径直走到月奴身侧。
朱槿忙快步上前,搬来一把太师椅安放妥当。
李易之从容落座,姿态慵懒气场慑人,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整座院落。
侯夫人身后一众丫鬟婆子,方才听闻了那些惊天私密秘辛,已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抬头喘息。众人双腿一软,齐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僵直,死死垂首,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