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静静凝视着宋雨晴局促不安的模样,一声冷嗤溢出唇角:“昔日明珠在荣城,遭你祖母身边的婆子灌下毒酒,命悬一线之时,宋大小姐怎么不曾想过何谓赶尽杀绝。宋明珠被永定侯护得甚好,才会将你那几分微不足道的假意示好,错当成姊妹情分。可本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信奉的从来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身子微微前倾,威压沉沉压向对方:“今日你同侯夫人前来慧空寺,看似是来找明珠的麻烦,实则,是冲着本王而来。张家女子寡廉鲜耻,身怀身孕尚且妄图魅惑君王,最后落得胎儿流产的丑事。这般足以令家族蒙羞的丑闻,你们不思着遮掩平息,反倒想要借此事攫取利益。镇国公府尚且按兵不动,你们永定侯府连同英国公府,反倒抢先跳出来为难本王,一心想要搅乱这一潭浑水。”
李易之话语稍顿,目光直直落定在宋雨晴身上,语气锋利直白,没有留情面:“宋大小姐、江大少奶奶。你明珠如今身怀有孕,在寺中吃斋礼佛、静心静养,安分守己。她困于寺院、行动受限,到底是如何管束得了张诗雅怀春发骚,还是能辖制得住陛下动情发情?”
这般露骨直白的诘问,字字戳破内里龌龊,听得宋雨晴满面通红,耳根发烫,心底又羞又臊,再也坐不住。
她起身,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指向李易之,声色慌乱又气急:“李易之,你放肆!”
李易之唇角噙着一抹凉薄嗤笑,眼底寒意未散,悠然抬眸望向院外。寂静的院门口传来一阵清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中凝滞的对峙。
江晏一袭玉烟色长衫,身姿清挺,缓步出现在院门处。
他眸光淡淡扫过院内僵持紧绷的场面,随即侧首对身侧的长安温声吩咐:“长安,先带少夫人去马车上等候。”
宋雨晴羞赧难堪、进退两难,见到赶来的江晏,所有强撑的硬气瓦解。
她脸颊绯红,泪眼朦胧,目光在李易之与江晏之间来回辗转,委屈酸涩翻涌于心,一滴一滴温热的泪珠终究滚落脸颊。
江晏迈步缓缓走到她身前,语气温和,带着安抚之意:“雨晴,先去马车上等我。”
宋雨晴默默抬手拭去脸上泪水,不再争辩,任由乐儿与喜儿一左一右轻轻搀扶着,低头快步朝院外走去。
两名丫鬟听见江晏温和沉稳的声音,心头高悬的巨石落地,暗自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舒缓大半。
长安在前引路,带着宋雨晴缓步走出禅院。行至院中甬道,宋雨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江晏仍旧静立原地,一身玉烟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清隽,风度翩然。
纵使方才亲眼目睹她当众窘迫狼狈、难堪落泪的模样,他待她的气度依旧温润有礼,从容端方,未流露轻慢与苛责。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向身前引路的长安,压着心底残留的慌乱,低声开口追问:“夫君今日为何来得这般及时?你们是不是早已到了慧空寺?”
长安轻轻摇头,神色恭谨,据实回禀:“燕王殿下派人传讯之时,大公子恰好出门,本欲前往温泉山庄小住几日,听闻这边出事,便顺路折返赶来。”
“温泉山庄”四字入耳,宛若惊雷炸响在宋雨晴心头。
宋雨晴心神巨震,后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遍体寒凉。
当年温泉山庄一事,江晏与宋明珠阴差阳错意外纠葛,成全了她的姻缘,让她顺势而上,顺利与江晏定下婚约,稳稳踏入英国公府,坐稳人人艳羡的江大少奶奶之位。
可方才李易之那番直白冰冷的话语,字字刻骨,此刻仍在宋雨晴耳畔反复回响、挥之不去。若无宋明珠阴差阳错的际遇,她成不了江晏的妻子。
说到底,她从来都不是江晏的天命所选,只是外祖父手中一枚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一桩用来权衡利弊、交换权势的筹码罢了。
一念通透,宋雨晴遍体生寒,心底凉透。
她不由得想起表姐张诗雅,一念痴心错付,被迫入宫争宠,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痛失孩儿的凄惨下场;再看表妹张诗研,前路迷茫困顿,外祖父的反复权衡、举棋不定,将她困在两难之间,日日惆怅,深陷局中无法脱身。
相较二人,她已是侥幸。
她与江晏虽是太后赐婚,无缱绻深情,却得他温和相待、礼敬有加,让她得以在高门府邸安稳立身,保全自身体面与尊荣。
可这份侥幸之下,裹着层层刺骨的悲凉与后怕。李易之那句她或许并非侯府嫡女、只是父亲侄女的话语盘旋心头,抽走了她最后底气,让她无从立足。
心绪翻涌之间,宋雨晴只觉脚步虚浮,浑身无力。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禅院门外,院中方才的争执喧嚣散尽,风起无声,落针可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江晏轻轻吐出一声浅叹,移步上前,坦然落坐于方才宋雨晴停留过的位置。
月奴心思通透,上前撤去用过的旧茶盏,躬身奉上一壶刚刚沏好的新茶,茶香清浅氤氲,驱散了院内紧绷的戾气。
江晏抬手端起茶盏,就着温热的茶香浅啜一口,抬眸望向端坐对面的李易之,神色从容平和,语气淡然无波:“这般急匆匆派人传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不过是后宅妇人争妒寻衅的琐碎小事,交由永定侯府老夫人自行规制惩戒便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兴师动众。”
李易之沉默不语,指尖端着清茶,慢条斯理饮下一口,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须臾,他抬手淡淡一挥,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院中所有待命伫立的丫鬟、婆子、侍卫躬身领命,敛息退离,步履轻盈规整,不敢发出声响。转瞬之间,方才还人声错落的禅院便清空,隔绝了里外所有耳目,封死了一切窥探偷听的可能。
四下寂然无声,清风穿檐,叶落不闻,整座禅院陷入绝对的静谧,恰好容得二人细说隐秘心事。
李易之抬眸,深邃的眸光沉沉落地,每一个字都细细斟酌,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冷厉,只剩笃定与沉重:“表哥,我不想再等了。”
江晏眸色一凝,温润的眉宇间飞快掠过一抹诧异。
他定定看向对面隐忍沉稳的李易之,轻声缓道:“你蛰伏多年,心性沉稳冷静,一直静待时局变动、大位更迭,等着陛下龙驭归天、时局洗牌,怎么今日忽然改了心思?”
李易之微微摇头。
他向来冷硬如铁、波澜不惊的眼底,破天荒漾开一抹细碎的温柔,还裹挟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牵绊与顾虑。
语声很轻,落在寂静禅院中,却重逾千斤:“从前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故而耐得住漫长蛰伏,经得起世事磋磨。可如今……我有软肋了。”
江晏听懂了他话中深意。
知晓他口中的软肋是谁,也洞悉了他打破多年隐忍、不愿继续坐等时局的决绝。
他静静望着李易之,眸色沉定,语气认真郑重:“你都想清楚了?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
李易之没有迟疑,重重点头,眼底温柔敛去,只剩一往无前的笃定与决绝,字字铿锵:“我想清楚了。”
待江晏的离去,整座禅院再度归于寂静,只剩李易之孤身独坐原位。
他依旧端着盏中清茶慢饮,茶水滋味未变,入口却寡淡无味,没了在淡水县喝茶的心境。
李易之唇角轻扯,溢出一声浅淡的自嘲哼笑,嗓音低哑呢喃:“原来这般滋味,唯有在你身侧,能品得真切。”
身侧,月奴躬身行了一礼,轻声回禀:“殿下,张草儿方才受了不小的惊吓,身子尚且不稳,是否传御医前来诊治一番?”
李易之微微颔首,默认应允。
就在此时,屋内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被人推开。
张草儿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走出,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眉眼间是惊魂未定的怯意。
望见院中端坐的李易之,她心头一紧,来不及平复心绪,屈膝跪地,恭谨行礼,声音微微发颤:“奴婢……奴婢参见殿下。”
月奴见她虚弱受惊的模样,快步上前伸手搀扶,朱槿与赤绫紧随其后,目光落在张草儿身上,眼底是真切的担忧。
李易之垂眸望去,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看着她身怀六甲、身子孱弱单薄,心头一触。他下意识想起了身在淡水县静养、同样身怀六甲的宋明珠,冷硬如铁的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柔软与不忍。
他语气放缓,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威严,淡淡开口:“起来吧。今日之事,让你受了委屈。”
话音落,他抬眸看向月奴,语声沉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往后再有任何人敢来寺中寻衅滋事、惊扰‘王妃’与身边人,不必多费口舌,直接拿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