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老夫人静静端坐,眼底将宋修景的怯懦无为、侯夫人的垂泪作态收于眼底,心中烦闷,沉沉叹了口气,出声打断满堂闲话:“诸位弟妹不必再劝了。”
她语气沉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长辈威仪,缓缓定下调子:“修景初归京中,尚无居所,便先在府中暂住,待日后寻得合适宅院,再行迁出便可。当年修景离府之时尚且孤身未娶,如今已然成家立室。原本侯府产业,向来是大郎占七成、修景占三成,如今老身尚在人世,便从兄弟二人的产业份额中,各抽出一成,充作我的养老之用。”
言罢,老夫人眸光沉沉落向侯夫人,字句清晰、权责分明:“稍后我会遣姜嬷嬷带人过来,清查府中公账,届时从公中产业里分出两成,划归修景名下。”
这番突如其来的分配变动,打得侯夫人猝不及防。
侯夫人心头一滞,怔在原地,满脑都是错愕与意外,一时心绪纷乱翻涌。
可满堂族人齐聚,老夫人金口玉言、主意已定,容不得她置喙。
她压下满心波澜,从容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低声恭敬应下:“儿媳遵命。”
一旁的四婶娘见状,还欲开口劝解几句,缓和这般分配的偏颇,话音刚至唇边,便被老夫人冷然打断。
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出声,一锤定音:“往后侯府送往族中的常年孝敬,尽数由大房承担。至于修景,三年之后,再凭他自身境遇与能力,自行决断孝敬族中之事。”
四婶娘闻言,知晓老夫人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当即敛了话语,缄口不言。
堂屋中其余女眷见状,也纷纷识趣地收了闲谈议论,敛去声息,满室安静下来,无人再敢贸然劝解插嘴。
老夫人缓缓环视满堂众人,见众人默然俯首、无一人异议,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森严,字字落定成局:“既然如此,便照此安排。今日诸位在此,便一同做个见证。”
她端坐在上,威仪不改,继续吩咐道:“今日府中诸事已议定。待老身将侯府公中产业逐一清算、处置妥当,便请三叔公亲临执笔,立下正式分家文书。待他们兄弟二人签字画押,从此家宅分立、产业厘清,各立门户。”
话音落下,她目光一转,落向端坐于宋修景身侧的嫣然,语调清淡平缓,裹挟着不容置喙的长辈威严:“老二家的,尽早寻妥合适宅院,早日迁出侯府,自立门户。”
嫣然猝不及防听闻此话,面色褪去血色,一白到底。方才她刻意维系的温婉得体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心底又惊又涩,交织着局促与不甘。
满堂老少十几道目光齐齐锁定在她身上,众人静默观望,气场沉沉压下。
她身为晚辈,又是初入侯府、寄人篱下,没有当众忤逆顶撞的底气。
万般无奈之下,嫣然强忍委屈,僵硬地微微颔首应下。肩头紧紧紧绷着,纤细的肩线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酸涩。
她蹙紧眉眼,抬眸急切望向身侧的宋修景,目光楚楚又迫切,满心无助,几乎快要绷不住失态求救。
可身侧的宋修景自始至终神色冷淡漠然,眼底无波无澜,静静端坐,半句辩驳、一句辩解也无,全程无动于衷。
侯夫人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翻涌的万般心绪,规整衣襟敛衽行礼,嗓音压得极稳,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既然母亲已定夺,儿媳自当遵从吩咐。明日我便令李青家的清点整理府中公中所有账目,届时也请二弟妹遣人一同核对。此事本该由侯爷主持,只是他驻守月栖关,军务缠身、仓促难归,我便请三叔公派义庄族叔前来一同立账作证,务求公允无私、杜绝偏私。”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淡淡开口了结此事:“既如此,这事便敲定了。修景,带你家眷与小辈们上前,让族中长辈小辈都认认脸面。”
四婶娘笑着接话,语气热络随和:“修景这一走便是数年,常年在外履职、未曾归乡,如今归来不仅安稳立业,更是娶妻生子,真是喜事一桩。正好让我们认认家里的新人,也好将备好的见面礼送出去,沾沾阖家团圆的喜气。”
堂中一众女眷纷纷附和点头,目光落在宋修景一家身上,满室温和热闹。
宋修景携着嫣然一同起身,从容迈步上前,逐一向族中长辈见礼。
他对着一位位长辈依次介绍,语气温和有度:“这是四婶娘。”
嫣然宛若初入家门的新妇,姿态温婉恭顺,垂首敛衽款款行礼,柔声问候:“四婶娘安好。”
“好好好,真是端庄得体的好孩子。”四婶娘笑意满面,伸手拉住嫣然的手,身后伺候的小丫头适时上前,捧出一对莹润玉镯。
四婶娘亲手为嫣然套在腕间,温声叮嘱:“往后好好过日子,阖家顺遂安稳。”
嫣然再度屈膝谢礼,礼数周全。
随后宋修景便带着她依次拜见余下长辈,堂内诸位伯娘婶娘尽数认过一遍,礼数周全,场面和睦。
待到行至侯夫人身前,气氛悄然凝滞。
宋修景抬眸望向眼前的侯夫人。
她一身正装华服,妆容端庄精致,眉眼自带主母威仪,雍容华贵、气度斐然,稳稳执掌侯府中馈,一身当家主母的派头展露无遗。
反观身侧的嫣然,温婉柔顺、小鸟依人,是两类风骨。
他眸光沉沉凝在侯夫人面上,久久未动,缄口不言,并无介绍之语。
侯夫人亦抬眸望他。
数年未见,宋修景依旧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只是常年伏案治学理政,肤色较年少时白皙温润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莽撞,添了几分文人独有的谦和清雅、沉稳内敛。
她的目光落得直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
宋修景薄唇微抿,神色微敛,一室空气陡然变得滞涩尴尬。无形的暧昧与疏离交织,如一层薄冰悬浮在二人之间,看似平静,稍一触碰便会碎裂崩塌。
上首端坐的老夫人将这微妙暗流尽收眼底,不耐地轻哼一声,出声打破僵局:“这是你大嫂。”
闻言,宋修景收回纷乱眸光,端端正正对着侯夫人躬身一礼,语声平淡无波:“大嫂。”
礼毕,他侧身抬手,示意身旁的嫣然行礼。
嫣然心思敏锐剔透,察觉二人之间异样紧绷的氛围,心底微动,面上不露破绽。
她抬眸看向侯夫人,扬起温婉得体的笑意,恭顺行礼:“大嫂。”
这一声轻柔乖巧的“大嫂”落入耳中,让侯夫人心头莫名一涩,浑身透着不自在。
她忙收回直视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强装镇定,从容颔首回应:“二弟妹。”
语罢,她朝身侧示意。碧梧立刻上前,呈上一副雕琢精致的玉耳环。
“二弟既已归府,你们一家暂且在此小住,府中物件齐备,若有缺用、短缺之处,弟妹只管随意吩咐下人,不必客气拘束。”侯夫人语声温和,气度从容,尽显主母胸襟。
说罢,她目光转向宋修景身侧的四个孩童,勉强牵起一抹温和笑意,夸赞道:“弟妹好福气,将几个孩子教养得极好,个个虎头虎脑、精神抖擞,看着便十分喜人。”
嫣然心中郁结不畅,隐隐泛着堵闷,可当着满堂长辈亲眷的面,只能压下心底不适,含笑应声,伸手拉过身前的长子,温声吩咐:“昱寒,上前给大伯母行礼。”
宋昱寒乖巧听话,迈步上前,带着身后的弟弟妹妹一同躬身,规规矩矩地对着侯夫人行了大礼,口齿清晰:“大伯母安。”
侯夫人含笑颔首,示意碧梧上前。
碧梧朝门外侍女示意,即刻有丫头端来四套精致齐备的文房四宝,一一递到四个孩子手中。
宋昱寒再度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侯夫人看着沉静乖巧的孩子,抬手轻柔抚了抚他的头顶,笑着随口打趣:“这孩子性子沉静安稳,十分讨喜,不像我家昱琛,整日顽皮好动,像个撒野的皮猴子,四处惹是生非,不得片刻安分。”
此话一出,嫣然脸上的温婉笑意僵住,面色微微沉了几分。
嫣然因方才侯夫人与宋修景之间微妙的暗流心绪郁结、满心堵闷,此刻看清孩子们手中的赠礼,心底的不快更是层层叠加。
四个孩子人手一套文房四宝,就连尚且年幼、偏爱珠花首饰的小闺女,所得的也是笔墨纸砚。
这般礼物,看似雅致得体、合乎礼数,实则疏离刻板,是侯府主母应付场面的客套手笔,并无真心亲近。
别家女娃初见长辈,多得珠翠首饰、精巧玩物,偏她的女儿只得一身书卷笔墨,落得几分清冷局促。
嫣然心中酸涩不甘、愠意暗生,百般滋味翻涌心头,可满堂族人尚在,她身为新晋归府的二房媳妇,一言一行皆受人审视,只能死死压下满腹心绪,敛去眼底不悦,依旧维持着温婉恭顺的模样。
上首的老夫人见侯夫人东拉西扯、言语拖沓,不愿再耗着场面,当即淡淡开口打断:“好了,不必多言,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