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坦然迎上李元秀审视的目光,神色淡然从容,语气反倒添了几分玩味的狡黠:“父皇不妨先告知儿臣,您遣他出宫,是去做了何事?”
李元秀闻言低低轻笑,笑意凉薄,带着嘲弄讥讽:“朕没想到,我李氏皇族,也会生出你这般情种……。”
话音未落,他话锋陡然凌厉一转,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冷意,字字诛心:“不对!”
“是吴家。你骨子里流着吴家的血脉,才会深陷儿女情长,格局狭隘。”
一念及吴皇后,那个一生重情、为情所困,最终因儿女情长断送性命的女子,再抬眼看向眼前端坐饮茶、神色不惊、看似温润却步步为营的李易之,李元秀心底翻涌起身浓烈的厌恶。
李易之这般云淡风轻、荣辱不惊的模样,像极了吴国公。
他那位岳父当年亦是如此,无论他如何焦躁暴怒,永远只是静静旁观,而后只用四两拨千斤的寥寥数语,便将他所有的心思与挣扎全盘否定,轻易碾碎他所有的执拗。
李元秀触景生情,万般心绪齐齐翻涌而上。
对李易之沉稳城府的嫉妒、对他步步受制的憋屈、对大势已去的无力,层层堆叠死死堵在心口,压得李元秀呼吸发紧。
李元秀按捺不住胸腔中肆虐的怒火,这是他第一次在李易之面前绷不住失态。
他抬手,重重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之上,案上笔墨震得嗡嗡作响,厉声暴怒喝出:“逆子!”
“你若真心觊觎这九五之位,就给朕收起你那点儿女情长!”他双目赤红,语气狠戾,带着威慑,“否则,你的下场,将和你母后一模一样!”
厉喝未落,殿外闯入一个踉跄的身影。
传话小太监脸色惨白、步履慌乱,跌跌撞撞冲进御书房,先对着李易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又朝向李元秀跪拜请安。
他眼角飞快偷瞥了一眼一旁的徐福,立刻低眉敛目,压着颤抖的嗓音回禀:“陛下,凌大人已归来,此刻正在偏殿候旨。”
李元秀下意识抬眼望向李易之,紧绷的心神一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底气回笼:“你竟敢诓骗朕?”
凌空归来,便是他最大的底牌。
原本步步受制的窘境顷刻逆转,李元秀周身气场再度强硬起来,对着小太监沉声吩咐:“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他转头重新看向李易之,语气冷硬如寒冬坚冰,不带情面,冷声道:“朕今日给你一次抉择的机会,你是要宋明珠,还是要这至高无上的皇位?”
面对李元秀强硬的逼问,李易之非但不慌乱,反倒低低轻笑出声,眼底翻涌着不屑与笃定。
“父皇终是太过天真。”李易之语气松弛淡然,却字字锋利,径直戳破眼前虚伪局势,“即便儿臣此刻选择了宋明珠,朝堂之中的元老重臣、宗室权贵,也不会任由父皇再安稳端坐帝位。”
他稍作停顿,眸光沉沉,气场强势碾压,笃定道出真相:“况且,父皇今生只剩儿臣这一位皇子。难道您要将这一生靠着隐忍伪装、借吴家势力才坐稳的江山,拱手让给旁支子弟吗?”
李元秀被戳中痛处,一时气急,脱口而出反驳:“朕尚且年轻力壮,何愁不能再生子嗣!”
“什么叫朕今生只剩你一个儿子?!你把话给朕说清楚!”
李元秀瞳孔骤缩,厉声质问出口,脑海中灵光一闪,无数过往疑点串联。
他抬手指向李易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灌满惊怒与不敢置信:“是你!朕当年身中奇毒、久久难愈,不是意外,是你在暗中搞的鬼!”
滔天震怒涌上心头,他气血翻涌,后半句斥责哽在喉间,话未说完,转头死死盯住身侧的徐福,眼底翻涌着质问与彻彻底底的失望,哑声追问:“徐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投靠他了?”
徐福身躯微颤,对着李元秀深深俯身行礼,头颅垂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嗓音干涩无力,只余一声苍白喟叹:“陛下……”
无辩解,无辩驳,这一声轻叹,已默认了所有。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头顶,彻彻底底席卷全身,冻得李元秀四肢僵硬、通体冰凉。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过往、藏在岁月里的蹊跷,在此刻清晰浮现。
当年李元秀莫名中毒、身子亏空孱弱的那段时日,面对后宫一众妃嫔,他身心无力、力不从心。那是身为男子的奇耻大辱,更是身为一代帝王,无法言说的难堪。
李元秀年少时常流连风月场中,深谙情爱之事,体魄强健、精力充沛,从无体虚孱弱的隐患。
可自他登基之后,数年光阴流转,后宫佳丽千百,张贵妃生完安素公主之后,后宫无一人能为他诞下子嗣。后宫妃嫔或是有了身孕,却胎死腹中、无故小产;或是常年难以受孕,偌大后宫香火寂寥,再无皇子皇女降生。
多年无子的蹊跷境况,让他心底有疑虑与困惑。
可李元秀笃定是后宫女子争风吃醋、相互倾轧暗害,才断了他的子嗣缘分,从未深究,这场无子绝境的症结,根本出在他身上。
当年他莫名中毒、身子亏空孱弱之后,更是心生警觉,数次彻查后宫膳食汤药、宫人往来踪迹,层层核验、细细排查,穷尽手段追索,一无所获。
他身为帝王,饮食起居向来层层严苛把控,每一份入口的膳食汤药,必先由小太监试毒核验,最后再由贴身内侍的徐福亲自复检确认,层层设防、滴水不漏,谁也未料到破绽藏在最亲信的人身上。
徐福是无根宫人,那足以绝嗣的慢性药毒,对他一个太监而言无效用,数十年忠心假象,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父皇当年登临大宝,倚仗吴国公鼎力相助,又有皇祖父暗中保驾护航,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前路太过坦荡安稳,那些藏在朝堂夹缝里的阴私诡谲、人心算计,父皇自然无从知晓。”
李易之缓缓直起身形,身姿挺拔而立,语调平稳沉静,听似淡然,每一字每一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刺骨冷硬:“可儿臣身后空无一人,无母族撑腰,无妻族依托,前路只能靠自己步步谋划。无论阴谋阳谋,皆是绝境求生,若不放手赌上一局,早已尸骨无存,活不到今日。”
他眸光微凉,眼底冷淡,字字通透凌厉,戳破埋藏数年的所有隐秘:“纵使母族没落倾覆,可昔日煊赫一时、足以与皇族分庭抗礼的吴国公府,底蕴犹在。便是大厦将倾,也定会为唯一留存的血脉,埋下足以逆风翻盘的底牌。”
话音落下,李易之低低一笑,笑意清淡却森冷,坦然道出惊天秘闻:“儿臣就藩之前,便已暗中动手,给宫内所有嫔妃尽数下了绝嗣药。这便是后宫数年无子嗣降生的真相,她们此生皆无法为父皇诞下子嗣,即便侥幸受孕,最终.....也只会小产、胎死腹中,断无成活可能。”
话音堪堪落地,殿外响起一阵轻而规整的脚步声,凌空躬身走入御书房。
他恪守礼制,一丝不苟行完君臣大礼。
余光扫过殿中伫立的李易之,心神微凛,下意识垂下眼眸,又恭恭敬敬补了一礼。礼数周全、姿态谦卑,可细微举动之间,已暗藏偏颇之心。
李易之这番赤裸裸的剖白,字字诛心,狠狠刺得李元秀头颅胀痛欲裂。胸腔之中的怒火翻涌奔腾,灼烧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无数情绪交织翻涌,难以置信的荒唐、被至亲背叛的怨怼、全盘落空的错愕,死死裹挟着他。李元秀心底疯狂嘶吼不止:吴国公府、吴皇后……她怎么敢!
她这一生,次次抉择都站在他身侧,岁岁相伴不离不弃,曾亲口许诺坚信他能开创四海清平的盛世。
原来所有的温柔相守、顾全大局,全是假象,自始至终,吴皇后都在为李易之步步筹谋,为他铺就登顶之路!
还有眼前这个逆子!竟敢对后宫一众妃嫔下手,断他皇嗣、绝他后世,手段阴狠歹毒,肆无忌惮!
李元秀浑身气血翻涌,指尖死死指向李易之,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地厉声呵斥:“逆子!你怎敢如此放肆!”
极致的暴怒席卷全身,他迅速调转指尖,直指身前的凌空,胸腹之间怒意翻腾不息。
李元秀竭力压制着失态的颤抖,声线紧绷断续,带着濒临崩溃的凌厉,厉声逼问:“人,带来了吗?”
凌空抬眸,极快地掠了一眼身侧的李易之,随即迅速垂首敛神,神色肃穆沉稳,沉声恭谨回禀:“回陛下,已带到。”
殿外沉寂片刻,轻柔的脚步声缓缓渐近。
宋明珠怀抱着一个孩子,步履从容地踏入御书房,身后紧跟着承意,小心翼翼抱着另一个孩童。
宋明珠抬眸的一瞬,目光穿透殿中凝滞的空气,直直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李易之端坐于下首椅上,一身绯色锦袍夺目张扬,衣袂间暗金云纹错落蛰伏,在殿内微光里若隐若现,衬得他眉眼昳丽,风骨张扬,自带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
李易之静静安坐,身姿沉稳端正,见宋明珠携子入殿,抬眼淡淡扫来一眼。
清冷的眉眼间并无过多情绪,唇角却浅浅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温和又隐晦,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