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明珠望着这抹熟悉的笑意,紧绷许久的眉眼不自觉轻轻弯了弯。
一路奔波积压在心头的忐忑、不安与惶恐,在这转瞬之间,莫名消散了大半。
她敛去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所有杂念,身姿端宁,对着上座端坐的李元秀盈盈俯身,行规规矩矩的君臣大礼,声线清浅恭顺:“陛下圣安。”
这是宋明珠第一次直面这位执掌天下、轻易便能左右她人生的帝王。
抬眸之际,心头百感交集,委屈与酸涩层层堆叠而上。
从穿越到现在,宋明珠的命运从来不由她掌控。
李元秀一句金口玉言,她便要奉旨婚配,嫁与素未谋面的李易之;他一句随口旨意,她便要辞别京城,千里迢迢远赴西北荣城居住;他一道诏令,她便要远赴慧空寺,青灯古佛,潦草了结余生。
而今亦是如此。她在淡水县安稳度日,暖阳相伴、岁月安然,只因他一念、一句命令,便要被迫抛下安稳,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狼狈奔赴这高墙深宫之中。
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与委屈,酸涩、不甘、无奈层层交织,死死堵在宋明珠心口。
可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对殿中暗流汹涌的对峙,她不敢流露,更不敢肆意发泄。
她只能稳稳抱着怀中小闺女,立在冰冷肃穆的大殿中央,静静等候这些高居权力之巅的权贵,裁定她与两个孩子往后的余生。
他们身居高位,只需动动嘴皮子,便可轻易改写她的人生。
而她,却要耗尽所有力气奔波周旋,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
宋明珠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久久未得起身旨意。久蹲的姿势酸涩难耐,双腿发麻发僵,她只得抬眸,悄然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李元秀端坐高位,面色泛红,眉眼带着几分沉郁戾气,正斜眸睨着她。
那双深邃暗沉的眸子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弃,仿佛此刻立于殿中恭谨行礼的宋明珠,不过是一粒无端扰了帝王清净的尘埃,卑微又碍眼。
李元秀目光沉沉落在宋明珠身上,细细打量端详。
纵然因李易之的种种算计,对宋明珠也满心厌憎,可看清她真正的容貌,心底了然。
难怪宋修远与那位大梁公主,会将她常年藏于府中,悉心隐匿,从不许世人窥见其容,当真貌美。
宋明珠的美从无张扬艳俗,自带一身清雅隽永的气韵,干净澄澈,温润动人。一身素净装束,衬得她的气质清冷疏离,眉目如画,美得灵动丰盈,不见空洞俗气。
李元秀偏爱美色,对容色出众的女子向来多几分宽容体恤。
见宋明珠怀抱着孩童,依旧维持行礼姿态,姿态恭谨安分,不耐的心境稍稍平复,随意抬手挥了挥,淡淡开口:“起吧。”
宋明珠依言直起身形,心底已翻涌着讥讽与不甘,藏着无数难言的愤懑,却不敢显露,更不敢出言辩驳,只能敛尽所有情绪,安静伫立在肃穆大殿之中,低眉敛目,温顺无争。
李元秀侧目看向身侧的徐福,语气平淡吩咐:“赐座。”
宋明珠再度依礼躬身谢恩,随即带着承意缓步落座,特意选了紧邻李易之的座椅。
身形落定,她顺势将怀中安稳抱着的小闺女,轻轻递向身侧的李易之。
李易之抬手稳稳接住孩子,动作略显生疏笨拙,抱着孩童的姿势不算稳妥。
他垂眸看着怀中软糯的小小人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询:“这样抱可对?”
宋明珠轻轻颔首,语气松弛自然,随口轻声提点:“无妨,就像抱枕头一般,托稳孩子的头和腰部便好。”
李易之颔首应声,依着宋明珠的提点,慢慢调整着手势,稳稳托住怀中幼女。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宋明珠,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一路奔波赶回,可曾受冻?”
宋明珠轻轻摇头,视线下意识扫过上首面色沉冷的李元秀,心底生出几分畏怯,忙垂下眉眼,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路积攒的委屈:“冷的。一路东躲西藏、颠沛流离,跟着你,从来没过过一日安稳日子。”
二人旁若无人般闲话家常,温情脉脉的模样落在李元秀眼中,格外刺眼。
他脸色层层沉冷下来,沉沉注视着宋明珠许久,随即转头看向李易之,语气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字字带着逼仄的威慑:“朕再问你一次,她和这皇位,你只能选一个。”
李易之目光落向一旁的承意,承意会意,怀中抱着的幼子小心递来。
转瞬之间,李易之一手揽着一个孩童,双臂勉强环住,姿势略显生疏笨拙。
宋明珠坐在一旁,轻声细语适时提点,帮他微调抱孩子的姿势。
李易之唇角噙着从容不迫的笑意,抬眸直视上方的李元秀,语气淡然从容,轻轻破开李元秀的算计:“父皇不必费心在此挑拨离间。”
他看似笑意温和,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锐利锋芒,分毫不让:“宋明珠与这万里江山,本就都是儿臣的囊中之物。父皇费心派人将明珠寻回,反倒替儿臣省去了四处追查寻找的功夫。”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余周旋,朝着殿外门口方向扬声沉声喝道:“龙一、龙三!”
紧随其后,他下巴微抬,示意殿内伫立的凌空,语调冷冽沉肃,厉声下令:“把他拿下!”
宋明珠抬眸望去,两道挺拔身影应声从殿外踏入。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壮汉身姿利落挺拔,周身裹挟着肃然杀气,先对着殿上君臣李元秀与李易之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即身形一转,直面凌空。
二人语气恭谨有度,字句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凌大人,请吧。”
凌空眸色一沉,心头坠至谷底。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龙椅上的李元秀,眼底藏着急切的求救,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帝王身上。
李元秀看着李易之一手稳稳揽着一个孩童,从容淡定、稳操胜券的模样,胸中怒火熊熊灼烧,再也坐不住。
他起身,指尖死死指向李易之,双目赤红,死死锁定眼前的逆子,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裹挟着恨意与震怒:“你……逆子!”
李易之对李元秀歇斯底里的怒喝视若无睹,面色未泛起波澜。
他微微抬下巴,示意龙一、龙三动手,随即侧首看向身侧的宋明珠,褪去方才的冷厉杀伐,声线放得轻柔,低声询问:“怕吗?”
宋明珠缓缓点头,心头的惶恐与不安直白又真切。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皇权至高无上,李元秀便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最高帝王,是手握实权、无可撼动的天下之主。
李易之今日公然硬撼皇权、步步逼宫,一旦落败,不止他自身万劫不复,她与两个年幼的孩子,必定难逃牵连,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落得陪葬的凄惨下场。
一念及此,心底的恐惧层层翻涌。
宋明珠伸手轻轻从李易之怀中接过软糯的小闺女,将孩子稳妥护在怀中,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直白的怯懦与坦诚,轻声道:“怕的,我怕死,更怕两个孩子跟着你白白送命。”
王康闻言双目睁大,愕然看向宋明珠,觉的宋明珠这番话是多虑惶言,心中百感交织。
李易之却低低笑出声,语气笃定温柔,稳稳安抚道:“不用怕了,往后余生,都不必再怕。”
话音落定,龙一与龙三并肩跨步上前。
凌空武功卓绝、身手强悍,此刻也看清殿中局势,辨明了真正掌势之人。
他心知大势已去,徒劳抵抗毫无意义,索性放弃挣扎,任由二人一左一右上前扣住臂膀,将他架起带离御书房大殿。
殿门开合之间,凌乱渐远的脚步声缓缓消散,落定了这场对峙。
殿内侍奉的一众宫女内侍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齐齐“噗通”跪地,浑身抖如筛糠,死死垂首不敢抬头,满心皆是惊惧惶恐。
徐福亦躬身长跪于李元秀身前,姿态恭谨,默然无言。
李易之怀中稳稳抱着大儿子,目光柔和落向宋明珠,轻声问道:“孩子可曾起名?”
宋明珠轻轻摇头,目光眷恋地凝着他怀里的大儿子,温声回道:“暂且只唤好大儿。”
说罢,她低头看向她怀中软糯乖巧的小闺女,柔声补了一句:“这是小闺女。”
李易之闻言笑意愈深,眉眼温软:“这算什么正经名字。本王已备下数个名字,待回府之后,由你亲自挑选定夺。”
李元秀僵立在帝王宝座之前,看着眼前这一幕温情家常,胸腔怒火翻涌不休,却终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如今京畿大营受控,皇城禁卫、宫城统领皆为李易之麾下兵马,朝堂大半臣子早暗中依附,就连各地藩王、宗室宗亲也纷纷看好燕王大势、暗自靠拢。
他这九五之尊,被彻底架空,徒留一尊空壳帝位。
太子逼宫那一夜,刀刃抵在脖颈之上,便将他半生积攒的帝王威仪、君权尊严,尽数斩碎、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