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一觉酣眠至正午,窗外天光和煦,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室,驱散了晨间微凉,暖意融融。
她缓缓睁开眼眸,慵懒起身,承意早候立在侧,见她醒转,上前细心伺候梳洗挽发,动作轻柔妥帖,分寸得当。
一旁侍立的侍女双手捧着精致衣盘,躬身呈上数件崭新襦裙。件件皆是深浅错落的红色系,云锦流光,针脚细腻,明艳华贵,一眼望去夺目非常,尽显王府规制的华贵。
宋明珠侧目淡淡扫过,微微偏头开口:“可有素色些的襦裙?换一身素雅的来,红衣太过张扬招摇,今日不甚相宜。”
承意闻言,伸手轻轻拿起盘中一袭红裙,缓缓撑开软糯顺滑的衣料,眉眼噙着温婉笑意,轻声解释:“回王妃,这些新衣皆是殿下提前为您备下的。殿下偏爱您着红衣明艳动人的模样,从前在荣城之时,姑娘身上的赤色衣裙,也是殿下挑选置办的。”
宋明珠指尖轻轻抚过细腻莹润的衣料,触感极佳,唇角扬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轻声轻叹:“倒确实是他的性子。今日便先穿殿下备好的衣衫吧。”
说罢,她转头叮嘱承意:“你稍后吩咐针织坊,再赶制几套清雅襦裙。我喜爱清雅素净的亮色襦裙,留着平日居家穿用,自在闲适。”
承意闻言,脑海中浮现出宋明珠在淡水县居住时,亲手为她自己设计的那些衣衫。件件样式清雅绝伦,版型宽松舒展,穿起来格外舒适自在,最是适合居家休憩。
她眼底掠过一抹惋惜与遗憾,点头应声回道:“此番仓促回京,一路仓皇多窜,奔波紧迫,来不及细细收拾行囊。姑娘亲手设计的许多衣衫都未来得及上身,尽数留在了淡水县旧宅。尤其是您产后特意设计的几身睡袍,还有几身贴身软料的吊带居家裙,也全都没能带回来。”
宋明珠想起他产后备好的数身居家睡裙。当初仓皇出逃奔走,情势紧迫,府中行李物件来不及细细收拾,尽数留在了淡水县宅院。
她心头掠过几分浅浅怨念,抬眸嗔怪地看了承意一眼,轻声叮嘱:“承意,往后无论遇上何事,哪怕情势再急,也务必提前告知我。”
“若是事前你知会我一声,我们便能提前收拾妥当行李物件,也不至于新置办的衣衫、贴身居家的常用之物,全都没能带出,白白搁置留在了淡水县。”
不止是衣物,但凡日常能用得上的零碎物件,她皆可提前收纳进空间,一并稳妥带走,都不会浪费。
承意闻言心头一沉,忆起淡水县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当初她轻信龙四的说辞,心里顾虑事态凶险繁杂,一来怕吓坏身子尚未完全复原的宋明珠,二来私心揣测,若是提前告知,恐宋明珠情急之下会带着两个稚子脱身逃离。
思虑之下,承意和龙四选择隐瞒了刺客围堵宅院的消息。
也正因她一时私心隐瞒,未提前禀报,一众刺客悄无声息合围宅院,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将毫无防备的宋明珠困在宅中,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往事翻涌心头,愧疚与自责层层裹挟而上,压得承意心口发闷。
承意垂落眼眸,敛去所有神色,默然垂首,再不敢多言。
随后,在承意与朱槿二人细致周全的伺候下,宋明珠穿戴整齐,外罩一袭柔软的狐皮披肩。
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周身,驱散了寒意,温柔又妥帖。末了,承意又将一枚温润的暖炉轻轻塞进宋明珠掌心。
掌心被温热包裹,暖意绵长。
宋明珠握着暖炉,眉眼微弯,笑着对承意道:“其实并不算冷,屋内烧着地笼,暖意充足,十分舒服。”
她说着缓步走了几步,抬步立在铜镜之前,静静端详镜中容颜。
时隔一年光阴,历经生养子嗣、一路颠沛奔波,风霜劳碌未在她脸上留下憔悴疲惫的痕迹。
得益于常年饮用灵泉水滋养身心,她天生的绝佳底子出众,肌肤饱满莹润,肌理细腻通透,满脸鲜活饱满的胶原蛋白。
镜中人眉眼灵动,气质清冷绝尘,一身红色衣衫衬得身姿亭亭绰约,宛若从古卷中走出的仕女,栩栩如生。
宋明珠静静望着铜镜中的她,缓缓颔首,心底对如今的容貌与气度格外满意。
她对着镜中的人影,无声弯了弯唇角,暗自在心底为她鼓劲,往后前路漫漫,护好孩子,稳住自身,从容奔赴往后所有光景。
收拾妥当,宋明珠旋即转身,从容抬步移步,往堂屋而去。
宋明珠缓步落座于堂屋上首,抬眸淡淡扫过屋内两侧侍立的一众丫头婆子,眉梢微挑,神色从容闲适。
雪碧适时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茶饮躬身奉上。
宋明珠抬手接过,浅浅啜了一口,舌尖触到一丝清辣暖意。
见她眉眼微顿,雪碧轻声解释:“王妃昨日回京,恰逢天寒地冻。奴婢特意在桂圆红枣茶里添了少许姜片驱寒,故而口感微辣,也好帮王妃预防风寒侵体。”
宋明珠将一盏茶饮尽,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还是雪碧心思周全,考虑得细致。虽带微辣,却别有一番醇厚香气。”
雪碧闻言眉眼弯弯,笑着回话:“王妃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京城落了几场大雪。奴婢闲来无事,便带着府中小丫头晨起捡拾梅枝上的落雪,妥善封存。今日这茶,便是用那日收集的雪水烹煮的。王妃若是喝得欢喜,往后落雪,奴婢便再多收集一些存着。”
宋明珠闻言又浅酌一口,茶汤浓郁的枣甜滋味占了上风,清雅的梅香反倒淡得几乎尝不出。
雪碧一片心意,宋明珠不愿扫了丫头的兴致,便温和颔首:“雪水煮茶,雅致得很,着实不错。”
雪碧听得夸赞,笑得欢喜。
正闲适饮茶闲谈间,卢娘子轻步踏入堂屋,身姿恭谨,稳稳躬身行礼,柔声细禀:“王妃,午膳已备妥,还请王妃移步内堂用膳。”
片刻后,宋明珠领着承意与一众伺候的丫头婆子移步内堂,落座用膳。
王府膳食极尽精致考究,摆盘精巧、菜式繁复,与她往日在淡水县清淡朴素的家常吃食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满桌珍馐琳琅满目,数道菜式皆是宋明珠未见过、未尝过的品类,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入口鲜香醇厚,滋味绝妙,口齿间是绵长余味。宋明珠细细品着佳肴,心底悄然轻叹,忍不住腹诽。
李易之当真是极会享福的人。身居恢弘阔府、深宅大院,气派非凡,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分工明晰。衣食住行、求医问诊、游园赏景,事事皆有专人妥帖伺候,方方面面周全妥当。他手握滔天权势,坐拥无尽富贵荣华,身边还有她相伴左右。这般锦衣玉食、事事顺心的日子,当真财大气粗,顺遂到了极致。
此刻看着满桌精致珍馐,宋明珠心底生出几分真切感慨。
原来真正的富贵人家,是自幼便深谙享受之道,举手投足皆是奢靡从容。
反观她自己,空间内囤积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向来只知一味积攒,节俭度日,从未想过铺张恣意、好好享受过富贵带来的安逸。
思绪不由得飘回淡水县时朴素简单的日常。彼时三餐清淡、日子简单,对比眼前满桌精致奢华的王府膳食,反差格外鲜明。宋明珠轻轻敛去心头纷杂的感慨,收回思绪,安静低头,又静静用完了半碗米饭。
膳后无事,宋明珠慵懒回至堂屋落座,心念牵挂一双久未相见的儿女,当即对承意轻声吩咐:“去让奶娘把两个小家伙抱过来,已然一天一夜未见,我心里甚是挂念。”
承意轻轻颔首应下,转头低声对朱槿嘱咐几句。
朱槿躬身行礼,轻步退下去传命令。
待朱槿走后,承意轻声躬身回禀:“昨日殿下已吩咐妥当,让人将东厢房收拾整洁,专供两位小主子居住。一来离姑娘院落极近,方便您时时照看;二来也为日后入宫做好准备,待小主子年岁渐长、懂事立事,再另行安排单独宫殿,分殿安居。”
宋明珠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思绪翻涌。
她记得昨日御书房大殿之上,李元秀已在禅位诏书落下朱红大印,李易之登基大势已定,再无变数。
不出时日,便是登基大典,随之而来的便是封后封妃、册封宗室的盛典。
可转念反观自身,她宋明珠未入皇家玉蝶,无正统名分。
府里下人口中的燕王妃不过是口头尊称,说到底,她如今只是为李易之诞下一双儿女的女子,无规制身份、无册文佐证。
一念至此,宋明珠心头莫名涌上几分郁气。从前她通透洒脱,名分尊卑、荣华称谓,她不在意、淡然处之。可如今身为人母,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可以一生无名无分、随性度日,可她的孩子不行。
倘若日后李易之大选后宫、册封正妃,那她的一双乖巧儿女,便成了无母族依仗、无名分庇护的庶长子、庶长女。
这是宋明珠第一次真切感知到名分的重量与重要。
无关自身荣辱,只为膝下一双稚子,她必须为他们争一份堂堂正正的身份,护他们一世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