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正兀自沉吟心事,承意在旁轻声细禀,将昨日李易之更换奶娘、安排府医为奶娘诊治调理,以及院内人事调动的一应事宜,细细告知了她。
宋明珠缓缓回过神,安静听完始末,听罢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她心底想起此番一路逃亡的经历,李奶娘一路上私心颇多、心思繁杂,行事算不上磊落坦荡,诸多细微举动都让她心生不喜。
只是彼时碍于大儿子的照料事宜,她一直刻意包容,不曾多做计较。
她未料到,李易之竟会因一场风寒,直接将李奶娘替换。
可细细想来,这般处置反倒极好。若是依旧留用,日后看着李奶娘那些不甚妥当的小动作,她还要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一再包容,如今换了新人,反倒省去诸多麻烦。
不多时,朱槿领着两位新奶娘轻步入内,稳稳立在堂中。
宋明珠放下手中茶杯,轻轻搓了搓微凉的手心,待掌心暖透,对着那名面生的奶娘温柔招手。
她伸手接过对方怀中的孩子,眉眼漾满温柔笑意,轻声打趣:“让娘瞧瞧,是哪个小坏蛋。”
稳稳将大儿子抱在怀中,她垂眸细细端详,觉得欣喜,浅笑道:“哟,是我的好大儿。才一天一夜未见,看着就长了一圈肉。果然你爹的王府滋养人,油水充足,不过短短一日,模样就圆润好看了。”
怀中小人儿似是听懂了宋明珠的话语,睁着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睛,小嘴不停“啊啊”轻唤,软软糯糯的,格外惹人怜爱。
宋明珠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柔声附和:“娘知道啦,我的宝贝是在告诉娘,你要快快长高高、长壮实,是不是?”
小家伙像是在回应她的温柔絮语,小口吐着泡泡,依旧一声声“啊啊”应答不止。
另一边,王奶娘怀中的小女儿听见兄长的动静,也不甘示弱,在怀中轻轻蹬着小腿,咿咿呀呀地叫嚷起来,软糯的婴儿音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宋明珠闻声抬眸,对着王奶娘温柔招手,笑意温柔缱绻:“哟,快来让娘看看,是哪个小宝贝也在闹着说话呢。”
宋明珠顺势伸手,从王奶娘怀中轻轻接过小闺女,左右臂各揽着一个软糯的小家伙,将一双儿女抱在怀中。
两个孩童皆是胖乎乎的,分量十足,她抱得稍稍有些吃力,臂膀微微发沉。
承意在旁看得真切,上前半步,想要伸手替她分担。
宋明珠轻轻摇了摇头,笑着拦住了她,低头自顾自对着怀里两个小家伙轻声絮语,肆意胡说打趣。
两个孩童似是听懂了娘亲的逗趣,又似只是单纯欢喜热闹,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地发出软糯的“啊啊”声,咿呀不止,灵动又可爱。
满屋的丫头婆子静静围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三人亲昵热闹的模样,皆忍不住悄悄弯唇浅笑,眼底满是温柔。
堂屋内孩童咿呀软语,下人含笑静立,一派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
这般逗弄玩乐了片刻,气氛闲适又治愈。
雪碧适时端来清甜的果茶奉上,宋明珠抬手接过,浅啜一口润了润喉。
她抬手轻轻对着承意挥了挥手。
宋明珠抱了许久孩子臂膀发酸,又见两个小家伙闹了半晌已乏累,承意便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两个孩子,温柔抱在怀中轻声哄慰。
卸下肩头重担,宋明珠抬眸,细细打量着一旁侍立的新晋奶娘郑奶娘。
对比先前体弱憔悴、心神不宁的李奶娘,这位郑奶娘身形敦实康健、体态舒展,只是肌肤算不上白皙,是常年劳作日晒的模样,看着踏实稳重。
宋明珠眉眼温润平和,语气温和地开口问询:“你是何处人士?又是因何缘由入掖庭参选,做了王府奶娘?”
郑奶娘闻言上前半步,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含笑回话,语气诚恳又安分:“回王妃,奴婢夫家郑氏,世代定居京郊。年前夫君不慎摔伤腿脚,卧病在床,家中断了生计。奴婢产后将身子调养妥当,为贴补家用、撑起家门,便入了掖庭参选,有幸入选成为王府奶娘。”
宋明珠闻言微微颔首,放下手中茶盏,抬手又从承意怀中轻轻抱回大儿子,低头在他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眉眼含笑,温声许诺:“王府有专属府医,医术精湛。稍后我便让人随你回家,为你夫君诊治腿脚、对症调养。你只需安心留在府中,照料好小郎君,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郑奶娘闻言心头一热,眼眶泛红,当即屈膝跪地,恭恭敬敬给宋明珠连磕数头,语气是感念与恳切:“多谢王妃体恤恩德!奴婢必定尽心竭力,好生照料大郎君,不辜负王妃信任。”
宋明珠微微颔首,垂眸看向怀中的大儿子。小家伙眉眼温顺恹恹,神色慵懒,看着精神并不算明朗。
她心头微软,轻声问询:“孩子今日进食可安好?怎么看着蔫蔫的,精神欠佳?”
郑奶娘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得体,细细回禀:“王妃恕罪,方才赶来堂屋之前,小郎君刚用完奶食。方才又被王妃逗弄玩乐片刻,现下正是困倦欲眠的时候,故而看着精神不振,并非身子不适,一切安好。”
宋明珠凝着怀中小小的人儿,指尖轻柔地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尖,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低声呢喃自语:“原来如此,倒是娘亲不好,无端打扰我们小郎君安眠了。”
她小心翼翼将大儿子递还给郑奶娘,随即伸手从朱槿怀中接过小闺女,低头在小家伙软嫩嫩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指尖轻点着女儿粉嫩的脸颊,见小姑娘连着打了数个哈欠,眉眼朦胧困倦,忍不住含笑轻语:“我的小棉袄也困啦。”
说罢,她将小闺女稳妥交予王奶娘,温声吩咐:“抱下去好生安置歇息吧,孩子们玩了这许久,早已乏了。等他们睡醒,我再过去探望。”
语毕,她抬眸看向王奶娘,语气温和却笃定:“你尽心好生照料小姐,用心伺候周全,日后自有重赏。”
王奶娘昨日得殿下赏赐,心怀感念、备受鼓舞,此刻又得王妃亲口许诺,心中欣喜笃定。她恭敬躬身行礼,随后与郑奶娘一同轻步退离,举止轻缓,退出堂屋,不敢有动静惊扰殿内清净。
奶娘怀抱着两个孩子,领着随行伺候的丫头婆子退出去之后,堂屋便渐渐安静下来,宋明珠一时得了空闲。
她端起桌前的红枣桂圆茶缓缓浅酌,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杯壁之上,心底漫开一阵闲散的空落。
她轻轻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侍立的承意,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怅然感慨:“重回京城安居,反倒心里空落落的,无事可做,委实无趣。”
承意在心底稍作斟酌,生怕说错话扰了宋明珠的心绪,小心翼翼开口回禀:“姑娘,燕妮小姐如今随夫家刘校尉定居京城。您若是在府中烦闷无趣,大可让人传信召她入府相伴,或是择日出府听戏喝茶、逛街打马,也好散散心、解解闷。”
宋明珠闻言轻轻颔首,眉眼间悄然掠过一抹浅浅怅然。
她垂眸望着杯中浮动的枣片,轻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不知她心底,是否还在记恨我。当初我遭漠北大王子掳掠,生出一连串事端,殿下为惩处乔砚,迁怒于她,逼得她堂堂世家贵女,无端受累,被迫下嫁出身寻常的刘校尉。”
从前金尊玉贵、风光无限,如今境遇落差天差地别,其中委屈酸楚可想而知。
宋明珠轻叹一声,继续低声道:“她心中多半藏着怨怼,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殿下。”
承意听罢,当即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平与护主之意:“姑娘多虑了,她万万不敢怨您。当初事态,是殿下念及些许旧情,格外网开一面留她性命,她是侥幸余生。”
“只是听闻……她嫁入刘家之后的日子,过得并不算顺遂安稳。”承意垂下眼睫,压低声音,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宋明珠抬眸望了承意一眼,久久默然无言,心底百感交集。
回想昔日荣城、月栖关的种种纠葛,世事浮沉跌宕,人人皆是身不由己。兜兜转转一路走来,风雨恩怨纠缠,终是无从怪罪任何人。
良久,她才缓缓回神,转头看向身侧的雪碧,轻声吩咐道:“你去烹一罐上好的花茶,派人送往刘府,务必专程送到燕妮小姐手中,亲眼看着她收下,再回府复命。”
雪碧躬身领命,应声退下,着手备办事宜。
承意望着宋明珠处处顾念旧人的举动,忍不住轻声嘟囔,语气里是心疼与无奈:“姑娘太过心善。旁人待您未必真心赤诚,您却事事念着旧情,处处留情体面。”
宋明珠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动容与怅然,缓缓开口:“我如今力所能及,能为她做的,也唯有这些许微薄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