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模棱两可的答案,并未安抚到宋明珠心底的郁结。
宋明珠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浅啜一口,茶水已凉透,入口微凉,惹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随即扬声朝外吩咐道:“雪碧,去煮一壶酸枣茶送来。”
李易之看着宋明珠略显烦闷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润,静静等候她的下文。
宋明珠沉默片刻,轻声道出心底深埋的顾虑,语气真切又沉重:“殿下,明珠是庶出出身,从小到大,因着这出身,受尽了旁人的轻视、偏见与不公,吃了这出身带来的苦头。我自己受委屈便也罢了,可不想,我的一双孩儿,日后也要顶着庶出的名头长大,终生被出身桎梏,受人非议、处处受限。”
李易之闻言眉心微蹙,幽深的目光直直落向宋明珠。
宋明珠亦抬眸回望,一双眼眸清平静澈,无波无澜,寻不到委屈或是乞求,唯有一片淡然的沉静。
四目相对,堂屋间一时静得无声。
良久,李易之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一丝身不由己的沉敛与无奈:“先帝早已降下圣旨,将你贬为庶人。本王如今尚未登临大统,即便日后登基,若是甫一上位便朝令夕改,于朝堂规矩、帝王威仪而言,皆是大为不妥。”
宋明珠听罢,缓缓垂下眼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
须臾,她再度抬眸望向李易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微凉的笑意,轻声诘问:“既然如此,殿下当初又何必遣龙七寻我归来?”
空气凝滞,沉默悄然蔓延开来。
宋明珠定定看着李易之,一字一句,轻柔却锋利:“殿下,你从一开始,便是想让我入后宫为妾,对吗?”
不等李易之开口作答,宋明珠自顾自道出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顾虑。
她眼底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无奈。“明珠是庶出,出身低微,从前总有人拿着出身说事,道明珠配不上殿下。从前明珠不在意,总以为殿下与明珠相伴数年、情分深重,与旁人不同。”
她语气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继续道:“若是没有这一双孩儿,明珠受多少委屈都甘愿,哪怕无名无分,能守在殿下身边便足矣。可我如今有了想要守护的牵挂,我能委屈,但不能让我的一双儿女,再落得庶出的境地。”
“日后我的小闺女,若是顶着庶出公主的名头长大,待到婚配之时,会不会一如今日的我,屡屡被人拿出身拿捏、肆意轻贱,受尽无声羞辱?”
“我的大儿,纵使他日天资聪颖、品行卓绝、样样出众,可只要不是嫡子,便矮人一头。他会不会如太子这般,困在嫡庶的桎梏之中?岁岁年年被人拿来与嫡脉相较,终日谨小慎微、惶恐难安,生怕一步踏错,便落得满盘皆输、终身遗憾?”
宋明珠字字句句,皆是掏心剖肝的肺腑之言。语调轻缓平和,无怒无争,却字字沉笃,重重压在李易之的心弦之上。
李易之听得心头一紧,抬手覆上宋明珠的唇,想要吻去她眼底的落寞,借此安抚她的情绪。
宋明珠却偏头轻巧躲开,眼底漾着一抹通透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调侃:“殿下这是不敢直面明珠的问题,只会用亲昵之举糊弄过去。”
李易之无奈收回动作,静静凝望着宋明珠,伸手牢牢握住她的双手,指尖收紧,语气郑重诚恳,带着极致的妥协与退让:“明珠,并非本王不愿给你正妻之位。你可先居贵妃之位,执掌后宫。”
他眸光深沉,缓缓道出其中朝堂利弊,句句皆是权衡考量:“永定侯府去年打赢漠北之战,军功赫赫、风头正盛,又鼎力相助本王登基,坐拥从龙大功、权柄滔天。你此刻若是册立为后,便是将永定侯府架在烈火之上炙烤,权势过盛、功高震主,不仅家族难以长久安稳,更会惹来朝堂非议与猜忌。”
“如今东北战事未歇,镇国府在东北手握重兵、权根深重。本王想要让镇国公府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便要给出足够的甜头,而最稳妥直接的法子,便是联姻结亲。故此,皇后之位,本王不能给你。但你要清楚,本王毕生的宠爱,自始至终都只归于你一人。”
宋明珠听完这番话,轻笑一声,是彻彻底底、发自心底的笑。
她心底一片冰凉,暗自嘲讽。
男人永远如此,总爱拿最廉价、虚无缥缈的情意,来置换女人心中最珍重、最看重的名分与安稳。
她有不傻,又怎会看不透李易之的取舍算计。
宋明珠缓缓靠坐在贵妃椅上,身心俱疲地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静静复盘着她手中所有的筹码,细细细数,寥寥无几。
唯有一双年幼的儿女,还有一个永定侯府庶出的出身,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无任何依仗。
无力感层层裹挟而上,压得她肩头微微耷拉,浑身的气力都像被抽空。
宋明珠抬眸看向眼前的李易之,褪去所有温柔缱绻,语气直白又锋利,直直剖开内里的权谋算计:“殿下如今只待登基大典,便可名正言顺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权柄。你是不是觉得,永定侯府如今声势过盛、功高震主,已隐隐威胁到你的皇权独尊?”
李易之闻言久久沉默,殿内气氛凝滞压抑。
他深深凝望着宋明珠,眼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沉寂良久,才沉声开口,道出尘封的真相:“先帝知晓。当年寿王就藩途中,是永定侯府的宋昱衡出手刺杀,一举端掉寿王妃这一脉根本,斩断了寿王争夺储位、问鼎皇权的所有资格。”
一语落地,字字诛心。
宋明珠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早将李易之怒骂千遍万遍。
寒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片刻后,她才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清冷澄澈,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道:“若是没有我大哥哥舍身那一刺,今日殿下或许还困在荣城的乱局与刺杀之中,难以脱身。这皇城格局、天下归属,不会是如今殿下一家独大的局面。”
李易之眸光一沉,眼底翻涌开阴狠戾气,周身温度降至冰点。
他盯着宋明珠,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声线寒凉刺骨:“明珠这是在……威胁本王?还是在……提醒本王”
“即使没有宋昱衡,也会有其他人去做。”
宋明珠闻言,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从容不迫地接话:“殿下如今身居高位、身份尊贵,自然可以将过往轻描淡写。可旁人如何不重要,都抹不掉既定的事实。当初借着我大哥那场刺杀,殿下才顺势得利,斩断寿王问鼎储位的资格;又依仗永定侯府的鼎力支撑,扳倒太子、制衡先帝,一步步稳住朝堂局势,坐稳了今日的根基。”
李易之静静望着眼前的宋明珠,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陌生感。
往日里温顺柔和、事事依他,带着几分慵懒闲散的女子,此刻褪去了所有温软温顺,眉眼清亮,言辞寸理不让,清醒得近乎锐利,不复从前模样。
殿内气氛紧绷凝滞,二人言辞交锋,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正当对峙胶着之时,雪碧端着烹好的热茶轻步入殿。
屋内气氛凝重,雪碧全程屏息敛气,动作轻缓熟稔、分寸得体。
上前依次为二人斟上新茶,先将一盏温热茶汤稳稳递至李易之手中,再俯身替宋明珠将茶盏添满,全程安静无声,未打破殿中沉滞紧绷的氛围。
宋明珠抬手端起雪碧递来的茶盏,低头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缓缓入喉,清浅酸涩的滋味漫开,稍稍抚平了宋明珠心底的郁结闷堵。
她抬眸,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吩咐道:“明日煮一壶好茶,我要接待永定侯府世子妃。”
雪碧躬身点头应下,规矩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待雪碧出了堂屋,李易之转头看向宋明珠,语声沉缓叮嘱:“如今永定侯府内部乱象丛生、风波暗涌,你不必为此太过费心费力。依本王看,此番最好推了杜氏的帖子,暂且与永定侯世子妃保持距离.......。”
宋明珠刚回京,对永定侯府近期的风波纠葛、京城暗流局势一知半解,心中存疑,并未多言,只是静静沉默着,等候李易之的下文。
李易之眸光幽深,藏着深沉的权谋考量,缓缓道:“再过些时日,本王便会传召永定侯回京,令他亲自处置侯府内宅纷乱。他连年征战沙场,一身风霜,身上积攒的暗伤旧疾数不胜数,也该卸去兵权,归府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这番话落在耳中,宋明珠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不适。
卸磨杀驴,莫过于此。
永定侯宋修远不过四十有余,正值壮年、战功赫赫,何曾到了需要归府养老、闲散度日的地步?
她稍一转念便豁然通透,如今西北乃至整个北方的重兵兵权尽数握在宋修远手中,权柄过重、震慑朝堂,李易之心有忌惮、日夜不安,想要收回兵权、削去其势,亦是情理之中。
心底虽理解其中利弊权衡,可骨子里依旧为宋家多年的浴血征战、鞠躬尽瘁,生出几分寒凉与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