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几分无奈的倦意。
一朝回京,诸事纷杂,人情往来、琐碎事端接踵而至,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她逐一面对,没法懈怠。
宋明珠抬手随手取过案几上的书册,漫不经心地翻开两页,目光扫过书页内容,脸颊攀上一层绯红,燥热顺着耳根蔓延开来。
她飞快瞥了一眼身侧侍立的承意,移开视线,轻声吩咐:“你先下去歇息吧,我再躺片刻。”
承意眸光清亮,瞥见宋明珠手中的书册,当即低低笑了起来,柔声解惑:“这些话本子都是殿下吩咐王康公公特意备好的。奴婢先前闲来无事,也翻过几页,书中配有图样,只是画风大胆,着实露骨了些。”
听闻此言,宋明珠脸上的红晕浓重,心底浮现出今早床榻间李易之肆意胡闹的模样。书中绘着的种种亲昵姿势,与今早二人缠绵的光景隐隐重合,羞得她心头发烫,不敢再细想。
她耳尖微红,带着几分羞赧轻轻颔首,故作从容地调笑道:“无妨,承意多翻看学学也好,日后若是成亲,便不至于两眼抓瞎、一无所知。”
承意闻言暗自轻哼一声,心底不以为意。
当初她在青州宋家受训之时,见识的皆是真切实景,这般纸上绘制的画册插图,于她而言不过是皮毛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承意未出声狡辩,躬身恭敬应下,退了下去。
承意退出堂屋,静立在廊下候着。
廊边立着几名值守的丫头婆子,各司其职,安静候着。
承意抬眼间,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龙四。
龙四亦是遥遥望见了承意,身姿轻盈,顺势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寒风卷着凉意拂过,他走上前,嗓音带着几分冬日的温沉:“怎么出来了?天这么冷,屋里暖和,何苦在外吹风。”
承意轻轻摇头,应声回道:“王妃想独自静一静,我便出来透透气。屋里地龙烧得太旺,暖意厚重,待得久了反倒闷得慌。”
龙四闻言,转头对着廊下一众丫头婆子抬手挥了挥,语气随意:“你们都站远些。”
一众下人皆是心思活络,闻言纷纷低眉偷笑,悄悄退至远处,却又忍不住暗自留意二人动静。
承意见状无奈侧目,出声提点:“无故遣开众人做什么?万一王妃传唤下人,无人应答,耽搁了事,到头来罪责都要算在你头上。”
龙四闻言低笑一声,眼底带着笃定的暖意,不再多余铺垫,径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木盒,递到承意面前。
他目光坦荡,语气认真又直白:“我不跟你拐弯抹角,直说便是。承意,往后你我一同过日子如何?你尽心护着王妃,我尽心护着殿下,主子们是相守相依的夫妻,我们也可以做彼此的依靠,共度余生。”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承意心头一震,错愕地抬眸看向龙四。
短暂怔愣后,她眼底惊色褪去,染上几分好气又好笑的嗔怪,字字清晰地回道:“你当真是图省事,敷衍至极。”
“我如今已是良籍身份,并非卑贱奴仆。寻常人家婚配,尚且要媒人说合、问卜八字、测算吉凶,何况是你我?”她眉眼微抬,条理分明地细数规矩,“你在王府当值多年,自有身家基业,求娶于我,该循礼而行,备下聘礼、周全礼数。我日后出嫁尚且自备嫁妆,你却想着一毛不拔、不纳一聘,便想将我娶走?”
她微微扬着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龙四送出的那只木盒,眉眼间漾着几分娇俏的较真,清亮目光直直望着龙四,笃定补了一句:“不想备聘、不愿摆酒、不想守全礼数,就想轻轻松松讨个婆娘进门,往后日日有人为你打理三餐四季、照料起居?龙四,你这算盘打得震天响,未免想得太美了”
龙四闻言笑逐颜开,眉眼皆是藏不住的喜色,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带着几分憨厚腼腆,轻声解释:“我这不是心里发虚,怕你当场不答应嘛,所以才想着先试探一番……”
他眼底是真切滚烫的期许,神色郑重,认真续道:“承意,你放心,我心里都清楚。我断然不会让你草草出嫁、受委屈。等殿下办完登基大典,朝野局势安稳,我龙四便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你讲究的所有礼数、提出的所有要求,我一字不落、全数照办,绝不含糊........。”
龙四话音未落,院外守门的婆子快步走了进来。
婆子撞见廊下私语的二人,忙收住脚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回禀:“承意姑娘,今早门房小厮递了一封帖子过来。小厮先送到了垂花门刘婆子手中,几经辗转,最后交到了奴婢这儿。”
承意抬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帖子,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纸面,转头看向身侧的龙四,语气认真笃定:“我方才说的那些礼数规矩,你都记好,往后婚事一概按正规礼法置办,不能敷衍。”
龙四笑得眉眼舒展,连连应声:“你便是不说,我也会按着正经的三媒六聘、全套礼数来,不让你受委屈。”
话音落罢,他身形一展,利落纵身跃至暗处值守的隐藏点位,悄无声息隐了身形。
承意目送龙四离去,待那道身影隐入暗处,收回目光。
她小心翼翼将手中的木盒妥帖收进袖袋,垂眸低头,细细端详起手中的帖子。
这帖子外表素净无华,无纹样、无落款、无任何标识,分辨不出出自谁家。
她抬眼看向身侧立着的守门婆子,出声问询:“这帖子是哪家递过来的?”
婆子笑着摇了摇头,坦言道:“奴婢不识字,方才传帖的人也未细说来历,姑娘自行查看一番,递进去便是。”
承意侧身往背风处挪了两步,抬手递出一只精致的小荷包。
守门婆子忙双手接过,指尖一碰,便摸到内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堆起殷勤笑意,连声道谢。
承意神色恬淡,淡淡开口吩咐:“下去吧。”
守门婆子依礼躬身一揖,笑意恭谨,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
迎面撞见缓步走来的李易之。
王康扫了守门婆子一眼,守门婆子心头一凛,忙上前屈膝行礼,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妄动。
廊下待命的丫头、太监与承意见状,纷纷上前躬身见礼。
李易之抬手轻挥,语气随意:“都起吧。”
目光落至承意手中捏着的一纸帖子,他微微颔首示意。
承意上前双手递上。
李易之接过翻阅两眼,心中了然,随即持帖抬步走入堂屋。
堂屋内静谧安然。
宋明珠低头翻着那本话本子,看得格外入神,未觉有人进来。
她一边翻看,一边小声兀自咕哝吐槽:“真胆大,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就是传播色情,是要被抓起来的………。”
她啧啧两声,继续碎碎念:“谁说古人含蓄的,根本一点都不含糊……”
李易之静立在宋明珠身侧,默然看了她许久。
宋明珠才后知后觉回过神,一抬头,撞入李易之深邃含笑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口问道:“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李易之闻言眉梢轻挑,顺势落座在宋明珠身侧,长臂一揽,稳稳将人圈进怀中,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玩味:“今早,明珠可不是这般疏离的态度。”
宋明珠耳尖一热,将手中的话本子合上,飞快藏至身后。
李易之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眼底笑意更浓,抬手将手中的帖子递到宋明珠眼前,温声开口:“永定侯府世子妃送来的帖子,给你的。”
宋明珠将话本子藏稳妥,伸手接过李易之手中的帖子,随手展开扫了几眼。
寥寥数语的请帖内容,宋明珠看得兴致寥寥,随手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困惑:“她不是一直在荣城吗?怎么突然回京了?回来便好好做她的侯府世子妃,应酬各家宴席、打理贵妇社交便是,何苦特意给我递帖子?往日在荣城,我与她的关系算不上和睦。”
李易之低低一笑,从容解释道:“你如今的身份,对外便是永定侯府出来的姑娘。她是侯府世子妃,算是你的娘家嫂辈,你回京定居,她主动递帖探望,是情理之中的体面应酬。”
宋明珠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脑海中浮现出杜月娥在荣城时,处处刁难她,宋明珠心底不想与对方牵扯纠葛。
正思忖间,又听李易之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缓缓开口:“你回京定居的消息尚未传开,连我王府都未正式对外公示,哼!永定侯府与平阳侯府,在宫中与京城各处,安插的眼线着实不少,消息灵通得很。”
宋明珠不愿深究朝堂派系、各方势力的暗流博弈,更不想卷入任何朝堂纷争、站队周旋。
她心思算不上通透聪慧,玩不来这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
她便利落转开话题,抬眸看向身侧的李易之,笑意浅浅,却藏着一丝认真:“方才帖子之上,杜月娥称我为宋庶人。殿下,时至今日,明珠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安居在这燕王府中?”
李易之垂眸望着宋明珠澄澈又带着些期许的眼眸,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语气宠溺又从容:“明珠心里给自己何种定位,你便是何种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