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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世人皆求圆满,可太过圆满,未必是福,未必是幸事

    姜嬷嬷压下心底满腹感慨,恭敬躬身行礼,依言退出堂屋。


    便见香气正拿着扫帚低头洒扫庭院,她抬手,将人轻声招至身前。


    姜嬷嬷压低声音低声吩咐:“去后花园凉亭寻二爷,就说老夫人传他前来问话,不得延误。”


    香气方才已零星听闻后院的纠葛风波,心中也好奇,闻言眉眼弯弯,神色乖巧温顺,轻轻颔首应下差事,提起裙摆,步履轻快地笑着往后花园快步走去。


    香气一路行至后花园,远远便看见亭中二房一家几人悠闲吃着点心,亭外一众丫头婆子垂手侍立,一派安然景象。


    她暗自轻叹了口气,上前对着宋修景和嫣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温声传话:“二爷,二夫人,老夫人有请二爷移步松鹤堂问话。”


    嫣然闻言神色未变,从容取出随身丝帕,擦净她唇角残留的糕屑,又抬手轻柔替身侧的宋雨玥拭干净小嘴。


    她抬眸望向宋修景,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字句里却暗藏锋芒:“既然婆母特意有请,你且去吧。我先带孩子们回院子歇息,你若是在松鹤堂受了委屈,只管回来告知,届时我们再好好计较,讨回公道。”


    宋修景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前三个儿子,正色叮嘱:“回去之后好生看书温习,等我回来逐一抽查课业。”


    宋昱寒少年心性,闻言忍不住咧嘴一笑,打趣道:“爹,你怕是抽查不住我们。大伯母总说你是纨绔子弟,祖母也常说你不成器,你会严苛治学?”


    宋修景闻言不恼反笑,佯作嗔怪:“小兔崽子,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你爹如今也是堂堂礼部官员,论学识课业,收拾你们几个小子绰绰有余。”


    嫣然见状起身,抬手轻轻拍了下宋昱寒的后背,笑着出声催促:“别在这里贫嘴打趣。你爹年少肆意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何处,乖乖听话回去温习课业,莫要胡闹。”


    宋昱寒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跟着嫣然一同起身,带着弟妹转身离去。


    目送妻儿一行人走远,宋修景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亭外静静待命的香气。


    他眉宇微微一挑,神色平淡无波,不见慌乱,不慌不忙开口:“前头带路。”


    宋修景抬步走入松鹤堂,抬眼便见老夫人面色沉冷,恹恹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榻上,堂屋内气氛凝滞压抑,沉沉压得下人喘不过气。


    他依足府中规矩躬身行礼,神色闲散平和,仿佛不知他方才在后园惹下风波,从容开口:“大雪寒天,不知母亲传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落地,老夫人胸中怒火翻涌而上,年岁已高的面颊涨得通红,郁结之气堵在心口,久久难平。


    她缓缓睁开昏沉双眼,目光牢牢锁在眼前二儿子身上,眼底是恨铁不成钢的沉郁与失望,沉声发问:“修景,你心底是不是一直怨恨侯府?觉得这些年你漂泊在外、受尽苦寒,都是侯府亏欠了你?”


    宋修景闻言,神色未慌,不急不躁上前两步,行至软榻近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语声温润,听不出喜怒:“母亲何出这般言语?”


    老夫人静静凝望着他,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眼前的人,褪去年少时在京城肆意顽劣、荒唐混账的纨绔模样。如今身居礼部闲职,言行沉稳有度,看着已稳重成熟,本该是令长辈欣慰的光景,可她心底余下的,只有深深的忌惮与不安。


    她唇瓣微动,正要唤他名字、徐徐规劝,话至唇边,却被宋修景抢先截断。


    宋修景似早将老夫人的心思看透,笑意不改,从容坦然:“母亲今日传我前来,是打算问罪我今日在后花园惹出的事端,是吗?”


    老夫人沉默片刻,借着姜嬷嬷的搀扶,缓缓直起身躯,端正坐于榻上。


    她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儿子,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疲惫至极的话:“原是打算问罪,如今看来,倒是不想管了。”


    “不想管?”宋修景低笑出声,语气裹着几分自嘲,又带着一丝漠然,“母亲如今,已是懒得再管教儿子了?”


    老夫人轻轻摇头,眼底盛满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无奈,缓缓道出早已盘算好的安排:“我在城东置了一处宅院,你们一家便搬过去落脚吧。如今昱衡媳妇已归府,内宅人事繁杂、是非颇多,你们一家继续留在侯府,诸多不便。你近日频频招惹纠葛、闹出风波,流言蜚语四起,不该再让世子妃撞见,徒增闲话,折损侯府体面。”


    “我不搬。”


    宋修景微微摇头,神色笃定决绝,字字铿锵有力。


    方才唇角的温笑褪去,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不甘与怨怼翻涌而出,声声诘问,皆是心底沉疴旧伤:“我自小在此侯府长大,在此遇见春华,在此失去我的孩儿,也是在此,被大哥发配,颠沛流离数十载。如今我好不容易归来,不会轻易离开。”


    “先前母亲请三叔爷拟定分家文书,我们二房尽数依从,从未有过怨言。如今二房的吃穿用度、日常开销,早已与大房与侯府割裂分开,互不牵扯、各过各的。”


    他抬眸直视老夫人,目光坦荡,字字泣血:“可我的孩儿们尚且年幼,日后读书、婚嫁立身、凭祖荫谋前程,样样都离不开永定侯府的名头依仗。母亲,我已退让至此,您还要我如何?”


    “母亲与父亲毕生的偏爱、荣光、权势、前程,尽数给了大哥,我从小到大,从未争抢分毫。可我呢?你们自幼对我疏于管教,一味纵容溺爱,任由我肆意妄为,生生将我养得顽劣荒唐。到头来,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不堪,反倒归罪于我一人身上!”


    “好好好!”老夫人被他一席话堵得气血翻涌,气得指尖颤抖,直指宋修景鼻尖,声音发颤,“你这是怪上我和你父亲了?真是好得很!”


    宋修景闻言,径直屈膝跪在老夫人榻前,脖颈倔强紧绷,抬眸直直望向面色铁青的老夫人,坦诚得近乎残忍:“母亲,孩儿是怪的,如何能不怪?”


    “儿时,父亲严苛律己,日日督促大哥练武读书,万般雕琢,将他培养成栋梁。而母亲事事纵容我、溺爱我,不用我苦读诗书,不用我苦练武艺。待我们兄弟成年,大哥房中清清白白,无一名通房侍妾,恪守本分、端方正直。可我刚满十五,母亲便早早为我安排两名美艳丫头伺候,放任我纵情声色。”


    他低低笑起,笑声苦涩又悲凉,带着无尽的自嘲:“大哥投身军营,沙场建功,成了骁勇善战、人人称颂的少年将军。而我,终日流连花楼,沉溺声色,成了京城人人唾弃、花天酒地的第一纨绔!”


    “母亲,我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我在开瑞县挣扎数年,更是死过一次的人。无权无势、无才无艺,便只能任人欺凌、任人宰割。我如今好不容易挣脱困境归来,凭什么不能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语气陡然锐利,字字直指根源:“若当初父亲母亲待我与大哥一般,严加教导、用心栽培,是我自己资质愚钝、能力不足,我无话可说、心甘情愿认下所有结局。可你们从来都是区别对待!今日兄弟阋墙、府中不宁,皆是母亲当年埋下的祸根,这本就该由母亲来承担、来负责!”


    老夫人闻言,缓缓闭上双眼,胸口起伏不定。


    她一辈子殚精竭虑,处处维护侯府体面与规矩,临老却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儿子当众诘问、当众辩驳,心底五味杂陈,疲惫彻骨。双肩无力耷拉下来,瞬间苍老数岁。


    姜嬷嬷见状连忙上前,端过温热茶水递至老夫人手中。


    老夫人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压下翻涌心绪,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沙哑无力:“起来吧。”


    宋修景依言起身,落座于下首,抬手端起案上茶水,默然抿了一口。


    沉寂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你怪母亲,情理之中。可母亲从未觉得自己做错。”


    “当年吴国公膝下七子一女,个个文武双全、才华横溢、骁勇善战,何等风光圆满。可到最后呢?吴皇后折于深宫,七个儿子尽数战死沙场,悉数殒命于伐梁之战。世人皆求圆满,可太过圆满,未必是福,未必是幸事。”


    宋修景听得心底一片冰凉,只觉满口荒唐,不屑地嗤笑出声,抬眸直直反问:“是,太过圆满非幸事。可凭什么,那个残缺不全、被舍弃、被荒废的人,偏偏是我?”


    他字字紧逼,眼底翻涌着数十年散不尽的偏执与不甘,字字带着积压的愤懑:“如今大哥膝下昱衡、昱琛两兄弟,亦如当年的我与大哥一般,隔阂深重、心生嫌隙。凭什么侯府的荣光,非要有人牺牲成全?凭什么一族子弟,不能双双优秀、共撑门楣?凭什么被牺牲、被舍弃的,是我,是昱琛!”


    一番话吐尽胸中块垒,宋修景心气郁结、百般不顺,已不愿再与老夫人多做纠缠。


    似是想起一桩隐秘心事,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笑,语气轻佻又诛心:“母亲,您不妨好好琢磨琢磨,侄媳妇腹中的孩子,到底是宋昱衡的,还是昱琛的?”


    话音落下,他肆意大笑两声,不去看老夫人剧变的脸色,自顾自起身立身,无视堂屋内众人,笑着转身大步踏出了松鹤堂,洒脱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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