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
“骨架搭好了,歇两天。”
“接下来进软装,我要定最好的家具。”
陈阳摘下头上的黄色安全帽。
用沾着灰的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看着这栋刚刚完工、融合了智能科技与古朴徽派的庄园骨架。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还有些粗重。
“全包给我。”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州有个非遗老木匠的班子,专门修故宫那种级别的古建。”
“他们手里有囤的绝版老料,我去请。”
许粟点点头,踩着塑料拖鞋转身走出主堂。
五天后。
清晨的山村被一阵重型卡车的轰鸣声吵醒。
三辆九米六的重型卡车停在老宅门外的泥土路上。
空气制动器发出“嗤——”的一声长长排气音。
司机跳下车。
扯掉车厢上覆盖的厚重防雨布。
车厢里没有常见的成品沙发和席梦思双人床。
全是长短不一的木头构件。
木头上包着厚厚的珍珠棉,用尼龙绳死死绑着。
陈阳带着一个干瘦的黑老头走进院子。
老头穿着粗布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只核桃。
核桃表面红润发亮,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先生,这是苏州来的鲁老爷子。”陈阳抹了把汗。
许粟递过去一根中华烟。
鲁老头没接,摆了摆手。
“干活不抽烟,怕火星子烧了料子。”老头声音洪亮。
十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学徒开始卸货。
他们不用机器吊装,全靠肩膀扛。
粗麻绳勒进肉里,学徒们咬着牙把沉重的木构件搬进堂屋。
脚下的御窑金砖发出轻微的踩踏声。
拆开外层的珍珠棉包装。
一股浓郁的降香味和果木甜香瞬间铺满整个屋子。
气味霸道地挤走了空气里的水泥粉尘味。
洛轻语正端着粗陶茶杯从西厢房走出来。
她停在台阶上,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她熟。
她爷爷书房里有个海南黄花梨的笔筒,就是这个降香味。
那个笔筒被老爷子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平时碰都不让碰。
现在。
这股味道浓得化不开,充斥着上百平米的堂屋。
洛轻语端着茶杯走进去。
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堆满了黄褐色的木料和泛着金光的木板。
全是顶级黄花梨和金丝楠木。
这些在国际拍卖会上按克卖的名贵木材。
被切成了上百个粗细不一的零部件,随意地码放在地上。
鲁老头蹲在地上。
从掉漆的木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木槌。
木槌表面坑坑洼洼,包浆很厚。
他拿起一根金丝楠木的桌腿。
桌腿顶端雕着复杂的凸起木榫,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
他对准桌面底部的凹槽。
“当。”
木槌轻轻一敲。
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木缝处连一张最薄的a4纸都塞不进去。
全程没有用一滴化工胶水。
更没有一颗现代铁钉。
燕尾榫,棕角榫,透榫。
这些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在学徒们手里行云流水般展现。
木头敲击的闷响在屋子里不断回荡。
洛轻语站在防弹落地窗边。
茶杯里的温水凉了,她也没喝。
她之前以为,许粟就算再有钱。
顶多买几套十几万的意大利纯手工真皮沙发。
或者弄一套镶金带银的法式宫廷床,摆在屋里撑场面。
那是土豪的标配。
但眼前这一幕。
木匠们把几十根黄花梨木条,慢慢拼成了一张巨大的拔步床。
木头上没有亮眼的奢侈品商标。
只有木材本身的天然鬼脸纹理。
还有金丝楠在阳光下泛出的移步换影的暗金丝光。
这种把寸木寸金的绝版好料,当普通生活家具用的做派。
是低调到骨子里的奢华。
她咽了口干沫。
喉咙有些发紧,吞咽声在胸腔里回荡。
这个穿着十几块钱地摊拖鞋的男人。
砸钱的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商业认知体系。
组装整整持续了三天。
在这期间,院子里全是木槌敲击的“邦梆”声。
堂屋里摆上了一套黄花梨的明式圈椅和八仙桌。
圈椅的扶手圆润流畅。
卧室里架起了金丝楠木的顶箱大柜。
甚至连书房的长条大案,都是一块完整的金丝楠水波纹独板。
桌面上没有一丝拼接的缝隙。
干完活,鲁老头背着工具箱走了。
许粟拿出旧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把一张千万级别的转账截图直接发给陈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堂屋。
屋子里的生石灰味和泥土味全没了。
被名贵木材的甜香彻底覆盖。
深吸一口,连肺里都觉得通畅。
许粟走到那把金丝楠木的太师椅前。
椅背的弧度是按照人体脊椎的天然曲线手工打磨的。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坚硬的木材贴着后背。
不但不硌人,反而稳稳地托住了腰椎。
手掌按在扶手上。
触感温润,像摸着一块极品的暖玉。
没有真皮沙发的闷热感。
许粟把两条长腿伸直,脚跟搭在前面的脚踏上。
脖子往后靠。
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木椅里。
这玩意儿比镇上买的那张几万块乳胶床垫还舒服。
他偏过头。
透过那面单向防弹的巨大落地窗,看向外面的院子。
院墙已经砌好。
地面上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几株野草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随风晃动。
太阳挂在天上。
烤得青石板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空间很大,看着很宽敞。
但许粟盯着那片空地。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屋子里的硬件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可是外面的大院子,太干巴了。
全是石头和方砖。
被太阳一晒,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燥热。
没有一点活气。
他食指在温润的木头扶手上敲了两下。
发出“笃、哒”的轻响。
这院子里,似乎少了点灵动的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