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后背靠着温润的木板。
手指在雕花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阳。”
他冲着敞开的堂屋大门喊了一嗓子。
门外。
陈阳正蹲在刚砌好的花坛边上扒拉盒饭。
嘴里塞满了油腻的红烧肉。
听到喊声,他腮帮子一鼓,硬生生把肉咽了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
他随手把一次性筷子插进米饭里。
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油渍。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步走进来。
皮鞋踩在御窑金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许先生,哪处软装不满意?”
陈阳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衣服领子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黄。
许粟没起身。
他偏过头。
抬起右手,透过单向防弹玻璃指着外面的青石板院子。
食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大圈。
“这院子太干巴了。”
“挖个湖。”
陈阳愣住了。
脚下一软,皮鞋在金砖上滑了半寸。
他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刚铺好的平整石板。
“挖湖?”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这刚铺好的石板全得砸了。”
“而且死水容易招蚊虫,夏天一晒就发臭发绿。”
“不要死水。”
许粟打断他。
手指收回来,敲了敲旁边的八仙桌。
“去找水线。后山那么大,肯定有活泉眼。”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挖暗管,把山泉水引下来。”
“先过屋里的茶室水槽,再排到外面的湖里。做个活水循环。”
陈阳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把野山泉硬生生引到屋里泡茶?
还要做成活水循环的人工湖?
这操作太狂了。
但他没再废话。
既然预算没有上限,他只管砸钱平事。
陈阳掏出对讲机。
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几句。
不到半个小时。
两台亮黄色的履带式小型挖掘机开进了院子。
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烟顺着排气管喷向半空。
铲斗高高扬起,狠狠砸向刚铺好的青石板。
“咔嚓!”
坚硬的青石板四分五裂。
履带在碎石上碾压,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黄泥翻飞,院子里瞬间灰尘弥漫。
呛人的柴油尾气和生土味混在一起。
许粟靠在太师椅上。
看着外面破坏性的施工。
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灰尘撞在防弹落地窗上,被死死挡在外面。
屋里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噪音。
只有名贵木材的甜香在空气里缓慢流转。
与此同时。
后山深处。
陈阳重金砸来的专业地质勘探队进了山。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背着笨重的仪器。
在带刺的野酸枣丛里穿梭。
工装裤被挂出好几道口子。
找了整整两天。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隐蔽岩缝里,探到了一口老泉眼。
泉水汩汩往外冒。
带着深山地底的刺骨凉意。
管线施工队立刻进场。
不用便宜的pvc塑料管。
全是从德国空运过来的医用级不锈钢保温水管。
管壁极厚,外层裹着黑色的防冻材料。
十几号工人绑着粗麻绳。
像蜘蛛一样挂在半山腰的崖壁上。
电钻狠狠打进花岗岩里。
火星四溅。
高频的钻孔噪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刺得人耳朵生疼。
几百米的粗大水管,顺着陡峭的山势。
死死钉进岩石缝隙里。
外面铺上挖出来的碎石和黄泥,重新种上野草。
一点人工动过的痕迹都没留。
主屋的侧边茶室里。
非遗老木匠正带着徒弟施工。
一块几百斤重的黑色天然火山岩被搬进屋。
木匠拿着錾子和锤子。
“当,当,当。”
一下下凿开岩石内部,掏出一个不规则的凹槽。
黑色的石屑乱飞。
木匠脸上糊满了石粉,随着汗水流下一道道黑印。
德国水管从地底下穿上来。
精准地接进火山岩底部的暗孔里。
接缝处打了厚厚的防水密封胶。
三天后的傍晚。
太阳落山了。
空气里的暑气降下去几分。
陈阳满头大汗地站在院子里。
防晒服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捏着对讲机,手指有些发抖。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开闸!”
他对着麦克风大吼。
茶室里。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站在火山岩水槽边。
一阵低沉的“咕噜噜”声从地底传上来。
管道里积压的空气被猛地顶出。
紧接着。
一股清澈透明的水流喷涌而出。
砸在黑色的火山岩底上。
水花四溅。
几滴水珠溅在许粟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
一股深山地底特有的冷冽气息。
混着淡淡的草木腥气。
瞬间扑面而来。
许粟抽出双手,在水流下接了一捧。
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舌根处立刻泛起一股明显的甘甜。
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这水拿来泡那株古茶树的叶子,绝配。
山泉水很快注满了火山岩水槽。
顺着边缘预留的暗槽,哗啦啦地往屋外流去。
流过木质的暗渠,没有一滴漏在地板上。
院子里。
一个占地近百平米的不规则人工湖已经挖好。
边缘砌着太湖石。
湖底铺满了从河道里拉来的青色大鹅卵石。
每一块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泉水顺着假山的石壁跌落。
砸进湖底。
泛起一圈圈白色的细密水泡。
流水声清脆悦耳。
干燥的院子瞬间被水汽填满。
空气里的温度硬生生降了两三度。
水流源源不断地注入。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慢慢漫过圆润的鹅卵石。
一点点填满整个湖坑。
水位升高到警戒线。
多余的水顺着石壁底下的溢水口。
悄无声息地排进村里的泄洪沟。
一个完美的活水循环。
晚风吹过。
水温和气温的温差,让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像是一层白色的轻纱,贴着水面缓慢晃动。
许粟踩着拖鞋走出堂屋。
鞋底在金砖上踩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走到湖边。
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下去。
这泉水太清了。
清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
连湖底那块石头上有几条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流冲刷着石缝。
带起一点微小的水流旋涡。
几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打着转飘向排水口。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注满了人工湖。
水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但许粟看着空荡荡的湖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水是活了。
透着股深山的清冷气。
可这宽阔的院子里,还是显得死气沉沉。
光有水不行。
还得弄点活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