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大拇指点开微信。
王磊的头像顶着个红色的“99+”。
全是连发的图片和语音。
他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张截图。
是一份法院的资产冻结执行书。
上面盖着刺眼的红色公章。
被执行人写着周泽的名字,冻结金额两千三百万。
再往下翻。
是几张公司大门的现场照片。
玻璃门上贴着白色的交叉封条。
墙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
红漆顺着墙砖缝隙往下流,像干涸的血迹。
最后是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赫然写着:对赌失败,明星创业公司老板沦为老赖。
许粟点进链接。
新闻配图里,周泽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
被几个债主揪着领子,狼狈地挤在法院门口。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全是惊恐的油汗。
许粟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平静的脸。
他把手机扔回青石桌上。
抓起一把褐色鱼食,撒进面前的人工湖里。
水底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争抢着饲料。
水花溅起,打碎了湖面的倒影。
城市的那些烂账,离他已经很远了。
两百公里外的城中村。
一间三十块钱一晚的无窗小旅馆里。
空气里闷着一股发霉的烟油味。
头顶的排气扇发出“嗡嗡”的杂音。
周泽坐在床沿上。
床单泛黄,中间烧了两个黑色的烟洞。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已经变成了黑灰色。
领带被扯下来扔在地板上。
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死死捏着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
停在一个备注为“李总”的名字上。
按下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响起。
周泽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液。
被拉黑了。
这是今天第三十个挂他电话的“好兄弟”。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坐在他的酒局上称兄道弟。
“草!”
周泽猛地把手机砸在劣质的床头柜上。
“砰”的一声。
压缩木板被砸出一个坑。
手机屏幕裂开一条斜长的缝。
他双手抓着头发,用力扯了扯。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两千三百万的对赌债务。
法院冻结了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和房产。
连他老婆都连夜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在闹离婚。
他现在连明天吃盒饭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死了。
周泽颤抖着手,把桌上的破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划手,他没管。
点开微信。
几百个工作群全在讨薪。
他不敢点开,直接往下滑。
突然,他在一个没退出的前员工群里,看到了一段转发的短视频。
视频封面是一只黄色的土狗。
狗盆里装着带血水的大块牛肉。
群里有人在聊天。
“许粟这小子绝壁是中彩票了!”
“听说在老家盖了个带人工湖的庄园,连喂狗都吃m9和牛。”
“我老乡就在他们隔壁村,说他花几千万买木头当房梁!”
周泽的目光死死钉在“几千万”这三个字上。
呼吸猛地一滞。
胸腔剧烈地起伏起来。
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两下。
许粟。
那个半个月前被他指着鼻子骂,最后挂他电话的前员工。
两千多万的债,对他现在是泰山压顶。
但对一个花几千万买木头的人来说,就是拔根汗毛的事。
周泽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他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用力,下唇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舌尖舔到一股铁锈味。
面子?
脸面值几个钱。
只要能弄到钱补上窟窿,让他跪下叫爹都行。
好歹自己当了他三年的领导。
没有自己这三年的鞭策,他能有今天的心性?
只要卖个惨,他手里随便漏点渣子,自己就能翻身。
周泽猛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旅馆房间。
第二天中午。
宁县通往小山村的省道上。
一辆银色的二手捷达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漆剥落,前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着。
这是周泽用身上最后八百块钱,在黑中介租来的便宜车。
车里没空调。
四个车窗全摇了下来。
外面的热风卷着黄土,呼呼地灌进车厢。
周泽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手心里的汗把塑料方向盘捂得滑腻腻的。
底盘太低。
车轮压过一个深水坑。
“咔啦”一声。
底盘刮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周泽没踩刹车,一脚油门死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
捷达车硬生生从泥坑里窜了出来。
黑色的尾气喷了一路。
他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腰酸背痛,双腿僵硬。
眼前这条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茂密的玉米地。
导航在这里已经彻底没了信号。
屏幕上的箭头停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
周泽焦躁地砸了一下喇叭。
“滴——”
声音沙哑无力。
再往前开了一里地。
视野豁然开朗。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长在村口,枝叶繁茂。
周泽踩下离合,挂空挡。
踩死刹车。
捷达车在老槐树底下停稳。
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粉尘顺着车窗飘进来,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他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车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叫。
皮鞋踩在黄泥地上,陷进去半寸。
他低头看了眼鞋面上的泥巴,没去擦。
伸手把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扯平。
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树荫底下。
一个胖大妈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把镰刀,在筐里挑拣刚割的猪草。
周泽快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声。
他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脸。
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大姐。”
周泽弯下腰,伸手拉住大妈的胳膊。
手心里全是冷汗。
王翠花吓了一跳,手里的镰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
警惕地看着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酸臭味的陌生男人。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
周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你们村那个许粟,他家的宅子具体在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