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手里捏着一把沾着草汁的镰刀。
她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却满身酸臭的男人。
粗糙的指头往村东头一指。
“一直往东走。路尽头那座大高墙就是。”
周泽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他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双腿往东走。
身后的银色二手捷达车在树荫下发出“咔咔”的散热声。
村里的土路坑洼不平。
日头正毒,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热浪卷着地上的浮土,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周泽的皮鞋踩在半干的黄泥洼里。
烂泥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像拖着一块铁疙瘩。
他停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把手里那个边缘掉皮的黑公文包搁在石磙上。
抬起胳膊,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外套。
两千三百万的对赌债务,像一座大山压断了他的脊梁。
他现在连吃一顿十块钱的盒饭,都要翻遍所有的口袋。
但他今天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落魄。
许粟是个老实人,以前在公司里随便他怎么揉捏。
只要摆出领导的架子,画个够大的饼。
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肯定乖乖把钱掏出来。
周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牛粪味熏得他胃里直反酸。
他用力把西装中间的那颗纽扣扣上。
塑料扣子挤过磨损的扣眼,有些费劲。
他伸手把白衬衫的领子立起来一点,遮住脖子上的汗泥。
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开始对着面前的空气练习开场白。
“小许啊,最近在老家过得怎么样?”
声音嘶哑无力,透着股虚弱。
周泽皱起眉头。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黄色的浓痰。
拔高了音量,换上以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威严语调。
“许粟,我这次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带个发财的项目。”
“你手里那点闲钱,放在银行里就是一堆死数字。”
这句话听起来不错。
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周泽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那个劣质的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用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把下巴抬高,迈着八字步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破败砖房越来越少。
脚下的路面突然变了。
坑洼的黄土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牲口粪便味也散了。
一阵微风吹过来,带着纯净的山泉水汽和淡淡的木头甜香。
周泽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几棵高大的景观树。
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座气势恢宏的徽派大院,像一座城堡一样横在路尽头。
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外墙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正中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
木头颜色深沉,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门板的边缘,包着厚实锃亮的纯铜镶边。
阳光打在铜条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刺得周泽眼睛生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头前。
这哪里是什么乡下农家院。
这分明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一座顶级避世庄园。
周泽的呼吸停滞了。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闷得透不过气。
他脑子里回想起在城里租的那间三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
再看看眼前这座连大门都透着奢华的建筑。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烂泥的皮鞋。
又看了看袖口磨破的西装。
刚刚好不容易端起来的老板架子,瞬间碎了一地。
但他没有退路了。
法院的封条和债主的催命电话,逼得他只能往前走。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周泽夹紧公文包。
踩着青石板台阶,一步步走到那扇沉重的纯铜包边大门前。
大门没有关严。
右边的门扇虚掩着,留着一条十几厘米宽的缝隙。
他站在门槛外。
抬起右手,手指弯曲成敲门的姿势。
骨节对准了厚实的木头面板。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换上那副和善的面孔。
还没等他的指关节触碰到木门。
门缝里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呜——”
声音沉闷,像是胸腔里发出的战鼓声。
透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紧接着。
一道黄色的残影从昏暗的门缝里猛地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李二狗原本趴在门槛后面的金砖上打盹。
门外飘进来的劣质古龙水味和酸臭汗味,把它熏醒了。
土狗四爪同时落地。
稳稳地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
它身上的黄毛根根倒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两只前腿微微弯曲,肌肉绷得死紧。
嘴巴咧开,露出两排锋利尖锐的白牙。
牙缝里还挂着晶莹的唾液。
“汪!汪!”
李二狗死死盯着周泽,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吠。
声音粗犷凶狠。
它现在天天吃着澳洲m9和牛,喝着高山活泉水。
早就不是当初排水沟里那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狗了。
它现在的领地意识极强。
任何试图靠近庄园的陌生气味,都会遭到它无情的驱逐。
周泽毫无防备。
一张血盆大口突然在距离他小腿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
凶悍的狗吠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端着的老板架子瞬间荡然无存。
心脏猛地一抽,头皮一阵发麻。
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干,膝盖一软。
周泽本能地往后倒退。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但他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上。
右脚后跟踩了个空。
左脚的皮鞋在光滑的青石板边缘猛地一滑。
身体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夹在腋下的公文包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廉价的金属搭扣摔开。
几张废弃的打印纸和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散落出来。
在风中飘了两下,落在泥水里。
周泽重重地摔在台阶下面的泥地上。
臀部砸进一个昨晚下雨积攒的黄泥水洼里。
泥水呈放射状飞溅开来。
糊了他一脸,溅进了他的脖颈里。
白衬衫瞬间染上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浆。
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疼得他五官挤在一处,倒吸着冷气。
泥水浸透了西装裤。
湿冷粘腻的触感贴着大腿皮肤,让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跌坐在烂泥里,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
李二狗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巴的男人。
它停止了狂吠。
但嘴唇依然向上翻卷着,露出锋利的犬齿。
喉咙里持续发出威胁的低吼。
死死挡在门口。
周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泥水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曾经颐指气使的公司大老板,现在被一条看门狗吓得跌在粪坑一样的泥地里。
他咬着牙。
双手撑在烂泥里,冰凉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上溢。
他慢慢把右手从泥坑里抽出来。
指尖滴着黄色的泥水。
颤抖着伸出手。
正准备去捡那个掉在泥巴里的破皮包。
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手指刚碰到皮包的边缘。
“嘎吱——”
一声沉闷悠长的摩擦声打破了僵局。
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金属门轴发出厚重的低吟。
许粟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
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右手端着一个做工精细的紫砂茶壶。
壶嘴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带着霸道的野兰花香。
许粟停在台阶上。
他微微低下头。
视线越过李二狗竖起的耳朵。
落在坐在烂泥地里、浑身泥浆的周泽身上。
周泽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
迎着下午刺眼的阳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