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喉结一滚。
嘴里那口甜糯的红薯肉咽了下去。
视线透过单向防弹玻璃,死死盯着窗外的黄土路。
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在泥坑边缘疯狂摇晃。
右侧车轮悬空在半米深的排水沟上方。
车厢铁皮发出让人牙酸的扭曲声。
吴健在驾驶座上吓白了脸,双手死命往左边死拽方向把手。
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嗡——”
电机发出超负荷的嘶吼。
左边吃力的轮胎在烂泥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黄褐色的泥浆。
泥点子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三轮车在沟沿上僵持了两秒。
轮胎终于咬住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破砖头。
车头猛地往左边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
整辆车重重砸回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车厢里的纸箱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吴健双腿发软,直接趴在了车把上大口喘着粗气。
许粟收回视线。
眉头皱了起来。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秋天的雨水一多,这条进村的土路就算彻底废了。
到处是拖拉机压出来的半尺深车辙。
烂泥混着牛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他每天都有各种高档快递送进来。
要是哪天吴健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那些几十上百万的瓷器和电子设备,全得摔成破烂。
更别提停在院子外面的那辆千万级重卡房车。
那台德国曼恩底盘的钢铁巨兽,自重十几吨。
真要开出去,这破泥路根本承不住。
车里的顶级实木家具非得颠散架不可。
花了一千多万买的房车。
总不能真当个固定的铁皮客房摆着生锈。
他自己开出去嫌颠簸,看着也心烦。
许粟抽了张纸巾。
擦掉手指上沾着的黑炭灰和红薯糖稀。
纸团在手里捏紧,扔进竹编的废纸篓。
他伸手摸进运动裤的口袋。
掏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
翻出通讯录里陈阳的号码。
大拇指按下拨打键。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陈阳的工程队昨天刚从庄园撤走。
这会儿估计还在宁县的宾馆里睡大觉。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通了。
“许先生?”
陈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背景音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庄园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他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庄园没问题。”
许粟换了个坐姿,后背离开太师椅。
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看着门外的土路不顺眼。”
“从省道岔路口,一直到我这院子大门,全修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陈阳显然是被刚吸进去的烟呛住了。
咳了半天才缓过气。
“修路?”
陈阳咽了口干沫,声音清醒了不少。
“那条土路有将近三公里长。”
“许先生,您想修个什么样的?打个水泥硬化路面?”
“村里走走农用车,水泥路也够用了。”
“不打水泥。”
许粟目光看着窗外那辆刚刚重新起步的红色三轮车。
“按最高标准修。”
“路基往下深挖,垫半米厚的碎石子,浇钢筋混凝土。”
“最上面铺十公分厚的改性沥青。”
“路面要加宽,保证两辆重型卡车能轻松错车。”
许粟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两颗大白菜。
“我要这路平得能跑跑车,开着不颠。”
陈阳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机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概是烟灰缸掉在了地毯上。
“改性沥青?加宽双车道?”
陈阳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
“这可是国家一级公路的施工标准!”
“在山沟里修这种路,光是大型摊铺机和压路机进场的运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三公里长,造价至少得七八百万!”
“八百万是吧。”
许粟没有犹豫。
大拇指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通话界面消失。
他点开工商银行的app。
熟练地找到陈阳工作室的对公账号。
转账金额栏里。
手指快速敲击。
输入了一千万元整。
指纹验证。
绿色的对勾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
转账成功。
许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回拨了陈阳的号码。
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一千万打你账上了。”
许粟端起桌上放凉的半杯古树茶,一口喝干。
“多退少补。”
“今天就把车队调过来。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陈阳半张着嘴。
手里夹着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
他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省城最大的路桥公司!”
陈阳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跟着这种甲方干活,简直是所有工程人的美梦。
没有扯皮,没有压价。
只有让人心跳加速的资金到账提示音。
“最迟明天早上,工程车队绝对开进村子!”
许粟再次挂断电话。
把旧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
桌上的红泥小火炉里,最后一块银丝炭彻底化成了灰白的粉末。
热度慢慢散去。
洛轻语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红薯皮。
嘴角沾着一点黑灰。
她静静地看着许粟打完这个电话。
一千万。
为了自己收个快递不颠簸,直接砸钱在山沟里修一条一级公路。
这种花钱的方式,粗暴得没有任何商业逻辑。
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痛快。
“咔啦。”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许粟转过头。
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撑不住了。
豆大的秋雨砸了下来。
雨点撞在防弹玻璃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水流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树影。
一场秋雨一场寒。
院子里的青石板瞬间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
人工湖的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水泡。
冷风夹着雨丝,在半空中乱舞。
许粟站起身。
塑料拖鞋在金砖地面上踩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走到堂屋的衣帽架前。
随手扯下一件黑色的长款防风防水外套。
披在身上。
衣服下摆擦过灰色运动裤。
他在门后的竹筐里,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伞柄是实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伞尖在金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出去一趟。”
许粟没回头,对着屋里的两个女人说了一句。
手掌握住纯铜包边的大门把手。
用力往里一拉。
“嘎吱——”
厚重的木门敞开一条缝。
潮湿冰冷的雨气猛地灌了进来。
许粟撑开黑伞。
“砰”的一声,伞骨崩紧。
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头顶砸落的雨水。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
拖鞋踩进院子里的水洼中,溅起几滴清凉的水珠。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阻断了屋里的暖意。
雨越下越大。
黄泥土路已经被彻底泡软,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
许粟打着伞。
黑色的防水外套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
脚下的拖鞋在烂泥里踩出深深的印子。
修路这事动静太大。
不是他一个人砸钱就能悄无声息干完的。
几公里的公路,涉及村里不少人家的自留地和庄稼。
得提前去村委会打个招呼。
把修路的章程定下来。
许粟顺着泥泞的土路。
慢慢溜达出了庄园那扇气派的青砖大门。
准备去村委会跟二爷爷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