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黄泥路上。
雨滴如黄豆般大,砸在黑色的伞面上。
发出“砰砰”的闷响。
秋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他防水外套的下摆。
塑料拖鞋踩进泥洼里。
黄褐色的泥水立刻飞溅起来,糊在他的脚背上。
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顺着村里的主道往前走。
这土路被大雨泡了一下午,早就软得像是一锅糊涂面。
路边的排水沟被杂草堵住了一半。
浑浊的水流溢出来,在路中间汇聚成一个个小水坑。
走到村委会的大铁门前。
两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一半。
风吹着门扇,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嘎嘎声。
许粟迈过积水的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满是落叶,被雨水死死贴在水泥地面上。
他径直走向那间亮着昏黄白炽灯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旧木门虚掩着。
许粟在门口停下,收起手里的黑伞。
伞骨收拢,雨水顺着防水伞面哗啦啦往下淌。
很快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大滩水渍。
他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飘着浓烈的劣质旱烟味。
混合着陈年旧报纸发霉的酸气。
村长许长山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手里捏着那杆黄铜烟袋,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老头死死盯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泡烂的土路。
连抽烟的动作都停了。
听到木门轴的摩擦声,许长山猛地转过头。
看见站在门口满腿泥巴的许粟。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粟子?下这么大的秋雨,你咋跑出来了?”
老头赶紧把烟袋锅子往桌脚磕了两下。
几点暗红的火星子掉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许粟把滴水的黑伞靠在门背后的墙角。
墙皮被水洇湿,颜色变深了一块。
他走到桌前的那把折叠铁椅旁,拉开坐下。
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拖鞋在铁椅的横杠上蹭了两下,刮掉脚底的一坨黄泥。
“这鬼天气。”许长山叹了口气。
干瘪的手指用力敲着粗糙的木头桌面。
“秋雨一连下个几天,这出村的路就算彻底废了。”
老头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雨。
“村东头老李家的拖拉机,下午刚陷在泥坑里。”
“几个人用粗麻绳拔河一样,才硬生生给拉出来。”
“地里的秋菜要是运不出去,全得烂在手里。”
许粟双手交叉,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外套上残留的雨水滴在地砖上。
“我来找您,就是为了这条路的事。”
他看着许长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语气很平淡。
“我刚给陈阳的施工队打了钱。”
“从省道岔路口到村里,这条路我出钱翻修。”
许长山张着嘴。
手里的旱烟袋滑了下去。
“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坑洼的桌面上。
黄铜烟嘴滚落到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老头根本没去管。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眼角的鱼尾纹剧烈抽动着。
“你……你出钱修路?”
老头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寒冬的冷风里冻了半宿。
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那可是三公里长的破土路啊!”
“打宽两车道。”
许粟换了个坐姿,后背靠在铁椅背上。
“底层垫碎石,浇钢筋混凝土,上面铺改性沥青。”
“路两边要占用一些农户的自留地和庄稼。”
“您去统计一下,按市价双倍赔偿。”
许长山猛地站了起来。
膝盖狠狠撞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挡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顾不上骨头传来的酸疼。
绕过办公桌,三两步冲到许粟面前。
两只干枯粗糙的手,一把攥住许粟的胳膊。
老头的手指在剧烈哆嗦。
力气却大得出奇,死死抠着许粟防水外套的布料。
眼眶瞬间红透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砸在花白杂乱的胡茬上。
“好后生……真是好后生!”
许长山声音嘶哑,哽咽得有些喘不上气。
胸腔剧烈起伏着。
“你爹娘在天有灵,看着你今天这出息,得高兴疯了。”
“在城里发了财,没忘了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穷乡亲。”
老头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善事啊!”
“以前下雨天,村里老人看病连个救护车都进不来。”
“二爷爷替全村老少,给你磕一个都成!”
说着,老头的双腿发软,膝盖一弯真要往水泥地上跪。
许粟眼皮一跳。
赶紧伸出双手,架住老头的胳膊。
手腕用力,硬生生把这干瘦的老头托住了。
这阵仗太夸张了。
他最烦这种痛哭流涕、道德拔高的戏码。
“二爷爷,您打住。”
许粟手上加了点劲,把许长山按回旁边的木头椅子上。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您误会了。”
许粟拍了拍外套袖子上被老头攥出的褶皱。
他看着老头挂着泪珠的脸,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我不是什么大慈善家,也没想造福谁。”
“秋雨一下,这路烂得像屎壳郎滚的泥球。”
“我每天网购的包裹送不进来。”
“我在院子外头停了辆千万级的重卡房车。”
“那车底盘太硬,开这种破路,太颠屁股。”
许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粗糙的指腹擦过胡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花钱铺沥青路,纯粹就是为了自己开车出去舒服。”
“顺便让送快递的电三轮别动不动就翻沟里。”
他说完,随意地摊了摊手。
“村里人走这路,纯粹是顺带的事。”
“您也别搞什么敲锣打鼓、送锦旗那一套虚的。”
“把占地的农户安抚好,别让施工队明天进场受阻就行。”
许长山愣在椅子上。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了。
嘴巴半张着。
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这理由太荒唐了。
花上千万修一条高标准的一级公路。
就为了拿快递不颠屁股?
为了自己那辆铁疙瘩房车开着痛快?
老头活了七十多岁。
第一次见把自私自利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刚才酝酿出的那一腔热血和感激涕零。
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
浇了个透心凉。
老头咽了口干沫。
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看着许粟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眼泪白流了。
虽然理由听着让人想吐血。
但这路是真的修。
白花花的银子砸进这穷山沟,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天大的好处。
管他为了啥。
许长山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巨响。
老头从椅子上蹦起来,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只要这路能铺上黑柏油!”
“你就是为了让你家狗跑得痛快,你也是村里的大恩人!”
他顾不上捡桌上的黄铜烟袋。
拖着军大衣的下摆。
直接冲向办公室角落的广播控制台。
那是套八十年代的老旧扩音设备。
铁皮外壳掉漆严重,露出了里面的锈迹。
老头手忙脚乱地按下红色的电源开关。
推上麦克风的黑色塑料闸刀。
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刺破了村里的冷雨夜。
“喂!喂!各家各户都给老子听着!”
许长山对着生锈的金属麦克风大吼。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劈。
顺着挂在树上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山村。
“明天一早,城里的施工队进村修路!”
“从省道一直修到村东头!全铺高级柏油!”
“谁家自留地挨着路边的,拿双倍的占地赔偿款!”
“明天谁也不准去路上闹事拦车!听见没有!”
广播连着在雨夜里吼了五遍。
大雨中的村庄。
原本漆黑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透出雨幕。
各家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许粟没去管老头的疯狂举动。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滴着水的黑伞。
推开门,重新走进冰冷的风雨里。
脚下的黄泥巴依然湿滑粘腻。
拖鞋踩下去有些艰难。
但他知道,这烂泥路,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
秋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
空气里还带着雨后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湿冷感。
宁县通往村口的烂泥路边。
一阵地动山摇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震得村口大槐树上的几片黄叶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