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大步走到竹制摇椅旁。
防晒服的拉链敞开着。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流带着浓浓的烟草味。
手里那卷厚厚的白皮图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纸张边缘沾着一层灰色的水泥印子。
“许先生!”
陈阳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声音因为过度兴奋,尾音劈叉了。
他把手里的图纸往大腿上重重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屋檐下荡开。
许粟慢慢睁开眼睛。
眼底带着点被打扰的慵懒。
他停止了晃动摇椅,竹条的嘎吱声停了下来。
“全搞定了。”
陈阳双手握着图纸两端,在半空中用力抖了两下。
哗啦啦作响。
“从里到外的软装,智能中控系统,还有后院的活水引流。”
“今天下午,最后一块金砖的填缝也收尾了。”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快速滑动。
“庄园正式竣工了。”
许粟坐直身子。
两只脚踩进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里。
“辛苦了。”他语气平淡,没有太大的起伏。
陈阳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
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许先生,这可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
他停下脚步,双眼放光地盯着许粟。
“我们得搞个像样的落成典礼。”
他掰着长满老茧的手指头开始盘算。
“我联系省里的建筑杂志,还有几家大媒体。”
“请镇长和县里的领导来剪个彩。”
“弄个红毯,摆两排花篮。”
“这庄园一曝光,绝对能拿明年的国际建筑大奖!”
陈阳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门面。
许粟听着他喋喋不休。
伸出右手小拇指,在耳朵眼里掏了两下。
拔出手指,拇指和食指捏着弹了一下空气。
“免了。”
陈阳的双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热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啊?”
“我这不卖票,也不评奖。”
许粟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两声闷响。
“我花几千万挖山填土,就是为了不看别人的脸色。”
“你弄一堆媒体长枪短炮地对着我的院子。”
“再弄几个领导在台上念稿子。”
“这跟我在城里上班开早会有什么区别?”
许粟看着陈阳。
“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全给我省了。”
陈阳张了张嘴。
硬生生把肚子里的公关方案全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黑短袖的甲方。
砸了上亿资金,造出个神仙府邸。
就为了自己躺在摇椅上喝粗茶。
这种把钱当纸烧的避世态度,他是真学不来。
“那……就不办了?”陈阳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手里的图纸垂了下去。
“办。”许粟把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
“咱们自己吃顿火锅,当暖房了。”
他指了指院子东侧的木凉亭。
“去后厨库房,把那个黄铜火锅架起来。”
“烧点炭。”
陈阳愣了两秒。
随即咧开嘴笑了。
“得嘞,我这就去生火。”
他把图纸往腋下一夹,转身大步朝后厨走去。
许粟迈开步子,在院子里溜达着叫人。
西厢房门外。
洛轻语正蹲在水管旁边洗手。
她那套高定休闲服的袖子高高卷起。
白皙的手背上被扫帚磨破的地方,贴着一个创可贴。
边缘沾了点灰。
“晚上别吃你的素菜了。”许粟走过去,停在她身后。
“庄园落成,去凉亭吃火锅。”
洛轻语关掉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在许粟的拖鞋上。
她转过头,没说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眼底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轻松。
许粟又走到墙角的菜地。
唐雪正撅着屁股,给几棵刚冒头的西红柿苗搭竹竿。
她满手都是黄泥。
听到吃火锅,她直接扔了手里的麻绳。
“有肉吃?等我洗把脸就来!”
她用沾着泥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脸上立刻多了一道泥印子。
院子里的人都叫齐了。
许粟走向半掩的庄园大门。
门外的水池边。
叶辰正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
他的阿玛尼短袖早就被扯成了两半,扔在一旁。
肩膀上被扁担磨出了两条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红肿破皮,看着血肉模糊。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硬毛刷子。
就着水龙头流出的冷水,死命刷着自己的腿和脚。
一边刷,一边抽搭着鼻子。
眼眶红肿得像两个大核桃。
水池周围的空气里,还隐隐飘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粪臭味。
听到脚步声。
叶辰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刷子掉在水泥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猛地回过头。
看着站在大门槛上的许粟。
“师傅……”
叶辰的嗓子彻底哑了,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吸了一下浓稠的鼻涕。
“粪我全挑完了,一桶都没剩。”
“我洗了五遍了,真没味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许粟,生怕许粟一脚把他踹走。
许粟靠在门框上。
目光扫过他血糊糊的肩膀。
这富二代没被大粪熏跑,倒是真有点出乎意料。
“行了,别刷了。”
许粟偏了偏头。
“滚进来吃饭。”
叶辰愣住了。
大张着嘴,鼻涕垂到上嘴唇都没察觉。
几秒钟后,他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这次是激动的。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
光着两只洗得发白的脚丫子,直接冲进了大门。
傍晚时分。
太阳彻底落山,深蓝色的夜幕笼罩了山谷。
庄园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暖黄色的光线打在青石板上。
木凉亭里。
一张圆形的酸枝木大桌摆在正中央。
陈阳从后厨搬来了一个老式的纯铜炭火锅。
铜皮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火锅中间的烟囱高高耸立。
许粟坐在主位。
洛轻语和唐雪分坐在两侧。
陈阳拿着一把破蒲扇,站在旁边对着火锅底下的风口猛扇。
“呼,呼。”
炭火被风一激,红彤彤的火光从风口亮了起来。
火星子顺着烟囱往上窜。
一股木炭燃烧的干香味散在凉亭里。
叶辰坐在桌子最下首的边缘。
半个屁股悬空。
他换上了许粟扔给他的一件旧灰t恤。
衣服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红肿的肩膀上。
他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身子绷得笔直,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身上还有臭味,熏到了桌上的这几位大佛。
许粟拿起桌上的一个不锈钢水壶。
这是下午刚从后山泉眼里接下来的活水。
他倾斜水壶。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壶嘴流进铜锅的环形锅膛里。
“哗啦啦。”
水流砸在热铜壁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木炭烧得很旺。
不到十分钟,铜锅里的泉水就开始翻滚。
“咕嘟咕嘟。”
水泡从锅底涌上来,在水面炸开。
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模糊了桌上人的脸。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山泉水特有的清甜味。
没有红油锅底的刺鼻辣味。
许粟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摩擦了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我去拿菜。”
他转身跨出凉亭,顺着屋檐下的走廊走进厨房。
厨房角落里,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大冰箱发出微弱的电机运转声。
他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用力一拉。
冷气扑面而来。
许粟把早就准备好的食材,连着几个大托盘,一并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