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双手端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
迈过厨房的高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走回凉亭,把托盘稳稳搁在酸枝木圆桌上。
“当。”
托盘底部和硬木桌面磕碰,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桌上的几个人视线全被吸引了过去。
托盘上铺着一层碎冰。
冷气接触到夏夜的温热空气,化作一丝丝白雾。
碎冰上面,码着切成薄片的澳洲m9和牛。
大理石一样的雪白脂肪纹理,死死嵌在暗红色的瘦肉里。
肉片切得极薄,边缘在冷气下微微卷起。
旁边是用白瓷盘装着的野生松茸。
后山刚采下来的,根部的泥巴洗得干干净净。
切成厚片,露出白嫩的菌肉。
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松脂香。
另一个托盘里,是早上刚空运来的鲜活大鲍鱼。
个头足有手掌大。
肉质肥厚,表面切了细密的十字花刀。
挨着碎冰,边缘的鲍鱼肉还在缓慢地收缩蠕动。
陈阳盯着桌上的肉。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许先生,这锅底……是不是忘了放料了?”
他指了指桌子正中间的纯铜炭火锅。
锅里只有清澈透明的山泉水。
连一块生姜和一截大葱都没飘。
“没有底料。”许粟拉过竹椅坐下。
他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水珠渗进粗糙的棉线里。
“好东西,用红油底料煮是糟蹋。”
“这后山的活泉水带着甜味,足够了。”
许粟把几个青花瓷小碟推到众人面前。
瓷底刮过木头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碟子里只有一汪土法酿造的黑酱油。
上面撒了一点切碎的野山葱和几粒粗盐。
没有麻酱,没有香油,连蒜蓉都没剥。
简单得有些寒酸。
铜锅里的泉水彻底烧滚了。
水泡在锅底聚集,猛地窜上水面炸开。
“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大团白色的水蒸汽升腾而起。
许粟拿起一双长木筷。
夹起一片m9和牛肉,直接探进滚水里。
牛肉在沸水里翻滚。
红白相间的肉片迅速变色,脂肪遇热收缩。
三秒钟。
他手腕一挑,把筷子提溜出来。
肉片变成了诱人的粉白色。
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
几滴油水滴在锅里,瞬间在泉水表面化开。
他把肉片蘸了一点酱油。
随意地放在洛轻语面前的空碗里。
又烫了几片,分给桌上的唐雪和陈阳。
最后夹了一片,扔进叶辰的粗瓷碗里。
叶辰坐在圆桌最边缘。
肩膀上的破皮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旧t恤的领口蹭到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那片牛肉。
咽了口干沫。
他在京城的顶级私房菜馆里,和牛都是配着黑松露生煎。
旁边还得站着个戴白手套的侍应生倒红酒。
这种白水煮肉的吃法。
连点红油辣椒都没有。
他看着觉得嘴里没味,发淡。
但他不敢挑剔。
老老实实拿起筷子,夹着肉送进嘴里。
牙齿刚刚咬合。
叶辰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肉片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根本不需要费力咀嚼。
饱满的奶香味混着牛肉的原香,直冲鼻腔。
泉水的清甜完美激发了脂肪的鲜美。
一点野山葱的微辣,刚好解了最后的油腻。
没有各种复杂香料的掩盖,这是最纯粹的肉香。
叶辰嚼了两口,喉咙一动,直接咽了下去。
舌尖还在回味那股霸道的鲜甜。
他连肩膀的刺痛都忘了。
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这辈子吃的那些加满昂贵酱汁的西餐,简直全是垃圾。
洛轻语夹起那片肉。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胃会痉挛。
肉片入口。
没有厚重的油腻感。
泉水烫熟的牛肉带着一股山野的清爽。
她慢慢咀嚼。
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连日来的疲惫和厌食。
在这口最朴素的食物面前,土崩瓦解。
胃里暖融融的,肠道没有抗拒。
她没有放下筷子,主动伸向了那盘野生松茸。
夹了两片,放进滚烫的铜锅里。
唐雪平时在实验室里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
现在她拿着筷子,在铜锅里飞快地捞着。
松茸下锅,只需烫个十秒。
夹出来蘸点酱油。
一口咬下去,脆嫩爆汁。
满嘴都是高级的木质香气。
鲜得人在舌头上打激灵。
陈阳吃得满头大汗。
防晒服的拉链扯到了最底下,露出汗湿的内搭。
“这味道……绝了!”
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手里又抓起一片大鲍鱼,往锅里扔。
鲍鱼倒进滚水里。
十字花刀瞬间翻卷过来。
白嫩的鲍鱼肉收缩成好看的麦穗状。
许粟夹起一块。
肉质紧实弹牙,带着一丝天然的海咸味和泉水的甘甜。
牙齿咬断鲍鱼肉,发出微弱的脆响。
一桌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磕碰瓷碗的清脆声响。
还有急促的吞咽声。
每个人都吃得满脸红光,额头冒汗。
凉亭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几点火星子顺着铜烟囱往上飞。
融化的和牛油脂漂浮在泉水表面。
松茸的鲜香被滚水彻底激发出来。
加上鲍鱼的海味。
一股浓郁到顶点的霸道鲜香味,在凉亭的半空中汇聚。
这股香味太纯粹了。
没有重油和花椒的刺鼻。
只有食物本源的鲜甜,混着松木炭的烟火气。
夜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带起水面的白雾。
风卷起这股浓烈的火锅香味。
飘出木凉亭,越过高耸的青砖马头墙。
顺着黄泥土路,往庄园外面散去。
庄园外围的空地上。
那辆灰黑色的重卡房车静静停着。
车厢里透出微弱的暖光。
再往外,是一条通往村子的乡镇柏油路。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只有大门外挂着的两盏红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几只飞蛾绕着灯泡疯狂打转。
纯铜包边的木制大门没有关严。
半敞着一道二尺宽的缝隙。
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叶辰下午跪出来的两个泥坑。
泥水已经干了一半,结成硬块。
此时。
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正停在大门外。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
肩上搭着一条真丝披肩。
脚下的软底皮鞋踩在泥土路上,没有发出声音。
女人停住脚步。
她原本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强光手电筒。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青砖院墙上。
照亮了墙根下的几片杂草。
现在,那束光晃动了一下,慢慢垂向了地面。
一阵风顺着半敞的门缝吹了出来。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软底皮鞋在泥地上踩实了,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她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胸膛高高挺起。
脸上的精致妆容瞬间被打破。
五官因为极度的惊讶而微微变形。
她睁开眼,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